第59章 追回

温叙是在时安走后的第九天,才开始意识到一些事的。

不是突然顿悟,是一点一点渗透的。

像水管漏水,一开始只是一小片湿迹,你没在意,过几天那一片变大了,再过几天墙皮开始起泡、脱落,你才发现水管早就裂了。

第一天,他走进办公室,习惯性地看向沙发。

那是时安平时坐的位置,整理文件的时候坐那里等会议开始的时候坐那里,加班的时候也坐那里。

今天那里空着,沙发上没有文件袋,没有笔记本,没有那件深灰色外套。

只有一个靠垫,被坐出了一个凹陷的形状,还没有弹回来。温叙看了一眼那个凹陷,移开了视线,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第二天,助理进来送文件。

不是时安,是另一个同事,姓周,戴眼镜。

文件放得很整齐,但放错了顺序。

第一份应该是合同,放成了附件。温叙翻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把顺序调过来,继续看。时安在的时候不会错。

不是因为他不会犯错,是因为他会在交出文件之前检查三遍。

第一遍对页码,第二遍对内容,第三遍对格式。

温叙从来没有要求过这些。

时安自己要求的,他也没有跟温叙说过。

第三天,温叙在开会。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人在汇报数据,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看手机。

温叙坐在主位上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两下,停了。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

长桌的那一端,时安的座位空着。

桌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笔记本,没有笔,没有水杯。

椅子推在桌子下面摆得很正,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温叙看着那张空椅子,看了片刻。市场部经理叫了他两声他才回神。

第四天,温叙加班到很晚。

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有拆封的饼干。

那盒饼干在那里放了很久了。不记得是谁放的,也许是时安。

时安会在他的茶几上放一些东西饼干、薄荷糖、纸巾。

不是一次放很多,是每次快用完的时候补上。

那些东西用着用着就没了,又用着用着又有了。

温叙从来没有注意过是谁在补,他只是发现茶几上总是有饼干,抽屉里总是有薄荷糖,洗手台的纸巾从来没有断过。

现在饼干还在,薄荷糖还在,纸巾也还在。但用完就不会再有了。

他拿起那盒饼干拆开,拿出一块咬了一口。是黄油味的,不甜,很酥。

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他把整盒饼干吃完了,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灯很亮,照得天花板发白。

第五天,温叙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时安住的小区门口。

车停在路边,他没有下车。

摇下车窗看着小区的大门。

门卫亭的灯亮着,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

有人刷卡进出,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都是他不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时安住哪一栋,不知道他在几楼,不知道他的窗户朝哪个方向。

他在这里两年了,他从来没有送过时安回家。

每一次时安都说“不用,我自己打车”,他就没有送。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现在有必要了,但他不知道送去哪里。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司机忍不住问了一句:“温总,走吗?”

“走。”

车开走了。后视镜里的小区大门越来越小。

第六天,温叙去食堂吃饭。公司食堂在二楼,午餐时间人很多,嘈杂声混着饭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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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端着餐盘找位置,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张桌子靠窗,是时安平时坐的位置。

今天那里坐着两个人,他不认识。

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看着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看着他,表情有些紧张。

他移开视线,走到角落一个人坐下,对面空着。

以前时安会坐在这里,一边吃饭一边翻手机,偶尔抬头跟他说一句话。

他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下午三点有会”“明天要见客户”“您父亲来电话了”。

温叙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不知道菜是什么味道。

第七天,温叙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公寓很大,客厅空荡荡的。

窗帘没拉,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饼干,没有杂志,没有遥控器。

时安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时安会把茶几收拾得很整齐,杂志摞成一摞,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水杯下面垫一个杯垫。

温叙以前觉得那些东西是自然而然就在那里的。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自然而然,是有人放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时安的辞职信。牛皮纸信封,边缘折了一个小角。

他打开,抽出那张纸。时安的字迹很熟悉,每一笔都站得稳。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那行字在说同一件事“我要走了,你保重。”

他把它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

第八天晚上,温叙给时安发了一条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想说的话有很多你在哪,你还好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一个字都没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在吗?”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屏幕一直暗着。

他盯着“在吗”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没有回响。

他又发了一条:“你辞职信还在我抽屉里。你来拿回去,还是我留着?”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留着。”只有两个字。

温叙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留着。”不是“你扔了吧”,不是“我改天来拿”,是“留着”。

留着是什么意思?

等他去拿?

还是只是不想拿回去?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九天,温叙去了时安住的小区。

他没有提前告诉时安,站在小区门口给时安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没有回复。

他等了很久,久到门卫出来问他找谁。

他说了时安的名字,门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进去了。

他不知道时安住哪一栋。

他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小区的石板路上。

花坛里的灌木已经枯了。

他看到一栋楼门口的垃圾袋里有一个快递盒,收件人的名字是“时安”。

他上了那栋楼,站在电梯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按电梯。

他走楼梯上了六楼,在602门口停下来。

门上贴着春联,褪色了,边角翘起。门铃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一只猫的图案。

温叙站在门口抬起手,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了很久,没有按下去。

他转身走了。

从楼梯走下去,一层一层地转。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灯亮着。

时安在楼上。

他站在窗边。

他没有往下看。

温叙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走了。

路灯的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小区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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