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原谅

时安是在第九天的深夜,才看到温叙站在楼下的。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温叙发来的那两条消息。

“在吗?”“你辞职信还在我抽屉里。

你来拿回去,还是我留着?”他已经回复过了,回的是“留着”。

但“留着”这两个字发出去之后,他一直在后悔。

不是不该回,是不该只回这两个字。

太冷了,冷得像他平时对温叙说话的方式简洁、克制、不透露任何情绪。

那是他在温叙身边养成的习惯。

温叙不喜欢废话,他就学会了不说废话。

温叙不喜欢情绪化,他就学会了把情绪收起来。

收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些情绪放在哪里。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温叙没有回复。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发的“留着”上,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什么东西。

他一开始以为是外面的风声,听了片刻觉得不对。

那个声音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从楼下的方向传上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没有打领带,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那个站姿时安太熟悉了。

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温叙累了才会有的站姿。

时安见过无数次他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站起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他以为温叙永远不会累,但温叙会累,只是不在人前累。

时安知道,因为他在那些深夜的办公室里看到过温叙揉太阳穴的样子,看到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样子,看到他端起凉透了的咖啡又放下的样子。

那些画面他一张一张地收在记忆里,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人。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温叙整个人笼在一圈昏黄的光晕里。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翻卷着,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石像。

时安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了,久到肩膀都塌了。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你在楼下站多久了?”

楼下的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然后他抬起头,朝时安的窗户看了一眼。

六楼。

隔了那么远,时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道视线穿过玻璃、穿过夜风、穿过六层楼的高度,落在时安身上。

时安转身离开窗边,走回床边坐下。手撑在床沿上,手心是湿的。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的指尖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离开温叙是他自己的决定。

辞职信是他亲手写的,亲手交的。

他说“留着”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心跳没有快。

但温叙站在楼下,隔了六层楼的高度看了他一眼,他的心跳就全乱了。

他又站起来走回窗边。温叙还在那里,姿势没变。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眼睛。

他没有拨开,就那么让头发遮着。

时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电梯在一楼,他没有等,走楼梯下去的。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重到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缩了一下。

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没有穿外套。

温叙站在路灯下看到他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直起身,朝着时安的方向迈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那半步很短,短到像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来的动作,然后大脑跟上了,说“别过去”,他就没再往前走。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影子很长很瘦,像两根细线从他们的脚底延伸出去,在远处交汇在一起。

时安看着温叙的脸夜风把他的脸吹得发白,嘴唇颜色很淡,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眼球里有细细的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整个人看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放在那里风一吹就会跑。

“你怎么来了?”时安先开口。

“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辞职信还在我抽屉里。”

“我说了留着。”

“我不想留。”

时安看着温叙。

温叙没有看他说话的时候在看地面,说完之后目光慢慢抬起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克制、不露声色。

但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你不想留,那你来干什么?把信还给我?”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温叙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时安没有后退。

“你瘦了。”温叙说。

时安的手指攥了一下毛衣的下摆。“没有。”

“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也比之前长了。你没去剪头发。”

“没时间。”

“你辞职了。怎么会没时间?”

时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石板路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来吹去。他盯着那几片落叶看了一瞬。

“温叙。”

“嗯。”

“你到底来干什么?”

温叙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时安。”他叫了一声。

时安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看到温叙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泛红,是红透了,像有人把一盆红色颜料泼在了他脸上。

“我不知道我来干什么。”温叙的声音很沙哑,“我就是想见你。想了好几天了。”

时安站在那里,夜风吹着他的毛衣,吹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着温叙,看着他那张从来不会表露情绪的脸,此刻布满了红晕和疲惫。

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很满,很涨,像一壶水烧到了沸点,盖子被顶得嘭嘭响但还没掀开。

“你想见我,你就来了?”

“嗯。”

“你来了,然后呢?”

“然后站在这里。不知道你会不会下来。”

“如果我不下来呢?”

“那就站着。站到你下来为止。”

时安看着温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比刚才更深了。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时安说。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不会来找我。以前你不会说‘我想见你’。

以前你甚至不会看我一眼。

你看着我,但你没看到我。

我在你身边两年,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整理文件、对接客户、处理烂摊子。

你问我为什么帮你,我说因为是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温叙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知道。”时安的声音低下去,“你一直都知道。你就是不问。你不问,我就不用回答。我不回答,就不用面对。不面对,就不会被拒绝。”

时安的眼眶也红了。不是温叙那种红透了,是薄薄的一层,像冬天玻璃上的雾气,用手一抹就会散。

“温叙,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时安的话带走了很远。

温叙向前走了几步。

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

他低下头看着时安的脸,夜风把他额头上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这么久。”

时安看着他通红的脸。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没掉下来,但眼眶盛不住了,顺着眼角滑下来,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他抬手擦掉,又流出来,又擦掉。

“你别哭了。”温叙的声音紧了一下。

“没哭。”

“你眼睛在流水。”

“那是风。”

“没风。”

时安笑了。

眼泪还在脸上,嘴角已经弯了的、又哭又笑的、不好看但真实的笑。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得体的时安,是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又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的人。

温叙伸出手。

手指碰到时安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眼角的那行泪。

动作很轻,轻到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时安脸上停了一下。

“你瘦了。”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瘦了不好看。”

“我没让你看。”

“我想看。”

时安看着温叙那副笨拙的样子,心里的那堵墙塌了。不是轰然倒塌,是像沙雕被水慢慢浸透。

“温叙。”

“嗯。”

“你以后别再在楼下站了。冷。”

“那你别让我等。”

“我没让你等。”

“你没说让我等。但你在等。你在等我走过来。”

时安低下头。眼泪干了,风还在吹,毛衣被吹得紧贴在身上。

温叙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几乎贴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时安,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时安。”

“嗯。”

“你辞职信,我批了。”

时安抬起头愣了一下。

“但你要回来上班。不是助理。是……”

“是什么?”

“是和我一起。”

时安看着温叙的脸。这次他没有从那张脸上找答案,因为他已经听到答案了。

“你说话算数吗?”时安问。

“算数。”

“你以前说话不算数。”

“以前是以前。”

“我要你现在算数。”

温叙伸手把时安被风吹乱的围巾拢好,动作不太熟练。

他以前没有帮人拢过围巾,手指笨拙,弄了好几次才弄好。

“现在算。”他说。

路灯还亮着。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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