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还在等吗

温叙发现自己开始等时安的消息,是在某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他在开会,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汇报的人站在投影幕前说着一串数字,他听着,余光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时安,是推送新闻。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听汇报。

过了没多久,屏幕又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时安发了一条消息:“下午的会改到三点,王总的秘书刚通知的。”

温叙看着那行字看了一瞬,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

汇报的人还在说话。

旁边的副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没见过温叙在开会的时候看手机。

他以前从不这样。

以前开会的时候手机永远静音、屏幕朝下、放在离手最远的位置。

谁发的消息?副总没敢问。

会开完了。

温叙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不多,他的步子比平时快。

不是有急事,是想回办公室。时安在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时安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手里拿着手机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很放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温叙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没有出声。

他看着时安打电话的背影侧着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语气。温和、耐心、不急不躁。

时安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温叙坐在那里。

“会开完了?”

“嗯。”

“王总那边确认了,三点,在二号会议室。”

“好。”

时安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

温叙看着他的侧脸。

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动作很快。工位搬进温叙办公室之后,时安的工作内容变了。

不再处理那些琐碎的行政事务订机票、安排行程、对接客户。

他开始接触更核心的业务,看合同、分析数据、参与决策。

温叙没说他为什么变了,时安也没问。

但他知道,因为温叙给他的文件夹里那些项目记录,不是助理该看的东西。

下午的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时安坐在温叙旁边做记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干净、整齐、每一笔都站得稳。

有人发言的时候他会抬头看那个人,目光认真但笔不停。

他能同时做两件事听人说,记下重点,不冲突。

温叙在听汇报的时候,余光在看时安的手。

那双手握着笔在纸上游走。

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手背上的皮肤很白很薄,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那双手整理过文件,接过电话,倒过水,拿过外卖。

温叙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时安的手。

会开完了,人散了。时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温叙叫住了他。

“时安。”

“嗯。”

“你手累不累?”

时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累。记笔记而已。”

“你记了好多页。”

“内容多。”

时安走了,温叙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

他看着时安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时安”两个字。

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很熟悉,每一笔都站得稳。

第一行写着日期,然后是会议主题、参会人员、讨论内容。

条理清晰。

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翻到了最后。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不是会议记录。

“今天他看了我三次。”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温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看了我三次。

他是谁?他关了笔记本放回原位。

晚上加班的时候,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千家万户的窗户像无数只发光的眼睛。

时安在整理明天的资料,温叙在看合同。安静了很久。

“时安。”温叙开口。“嗯。”

“你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时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什么最后一页?”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时安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继续看屏幕。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泛白。

“你翻我的笔记本。”时安的声音不大。

“嗯。”

“那是我的隐私。”

“我知道。”

“知道你还翻?”

温叙看着时安。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没有愤怒,没有慌张,是一种被拆穿了之后的平静。

“那行字,是写我的。”温叙说。

时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写了‘今天他看了我三次’。他是谁?”

时安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不是看不清,是不敢看清。

“是我吗?”温叙问。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

“是。”时安说。

温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很亮,照得天花板发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你第一次看我那天。”

“哪天?”

“你不记得了。你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短,短到你不觉得自己在看我。但我看到了。”

温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时安的侧脸。

“时安。”

“嗯。”

“你过来。”

时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着办公桌站在对面。

温叙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办公室的灯光下,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你以前说,你帮我,因为是我。你说你等了我很久。”温叙的声音很低,“你现在还在等吗?”

时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光,是另一种光。

他等了两年,等这句话。

等温叙问他“你还在等吗”。

他以为等不到,以为温叙永远不会问,以为他这辈子只会是那个坐在助理办公室里、默默喜欢一个人但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人。但温叙问了。

“在等。”时安说。

温叙伸出手,手指碰到时安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贴着那片冰凉的皮肤,拇指在颧骨上慢慢蹭了一下。

时安闭上眼睛。

他听到温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别等了。我来了。”

那天晚上,温叙没有让时安一个人回家。

车停在公司楼下,司机已经下班了。

温叙自己开的车,时安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空调的风声很小。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时安脸上一明一灭。

“你家那个小区,超市在哪条路上?”温叙突然问。

“前面路口左转。”

“开到超市门口停一下。”

“你要买什么?”

“不是我要买。是你。”

时安偏头看着温叙。温叙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专注。

“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买点东西放进去。”

“我说了不用——”

“你没说不用。你说‘你不用让人送’。人没送,我自己带你去买。”

车在超市门口停下。

温叙熄火解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时安拒绝的时间。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站在门口等。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时安身上。

时安坐在座位上仰头看着他。温叙的影子罩住了他的脸。

“下车。”温叙说。

时安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超市不大,但东西很全。

温叙推了一辆购物车走在前面,时安跟在旁边。

车是空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好几排货架,谁都没往车里放东西。

“你平时吃什么?”温叙停下来,转身看着时安。

“外卖。”

“不吃外卖的时候呢?”

“不吃。”

温叙看着时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转回去继续推车。

他把车推到生鲜区,拿了几盒蔬菜放进车里。

又拿了一袋鸡蛋、一盒牛奶、一袋面包。

动作很快,没有犹豫,像是已经想好了要买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时安跟在后面。

“你以前在公司食堂吃的那些,我记得。”

“食堂的菜和我家里吃的有什么关系?”

“你在食堂吃什么,说明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时安看着他弯腰拿牛奶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能记住别人在食堂吃了什么,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喜欢他。

不,他知道。

购物车装了大半。温叙推着车去收银台。时安拿出手机要扫码,温叙按住了他的手。

“我买。”

“这是我家的东西。”

“我买的也可以是你家的。”

收银员看了两个人一眼,扫码、装袋。动作很麻利,全程没说话。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个袋子。

温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等时安跟上来才继续走。

走到车旁边他打开后备箱把袋子放进去,关上门,转身看着时安。

“还有要买的吗?”

“没了。”

“那上车。送你回去。”

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

时安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那两个袋子。

温叙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

“我帮你拎上去。”温叙说。

“不用。不重。”

“我帮你拎上去。”

时安看着温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容商量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不用,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温叙跟在他后面。

时安走到602门口,把袋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钥匙。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他弯腰拎起袋子,转头看着温叙。

“到了。你回去吧。”

温叙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玄关的灯光。

他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双拖鞋、一把伞、一个快递盒,东西不多。

“不请我进去坐坐?”

时安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攥紧了一下。“家里乱。”

“我不介意。”

时安沉默了片刻,把门推开了一点。“进来吧。”

玄关很小,两个人站进去有点挤。

时安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温叙脚边。

温叙换上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电视柜上有一盆绿萝。

窗帘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

厨房的门关着,但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的灯光。

“你坐。我去倒水。”时安走进厨房。

温叙站在客厅没有坐。他看着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签夹在中间。

书签是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要多喝水”。

字迹是时安的。

他伸手把书签拿出来看了一眼,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很好看。

他很少穿深蓝色,但他穿深蓝色很好看。”

温叙看着那行字,把那页书签放回书里。

时安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

看到温叙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他的手指在杯壁上紧了一下。

“你看到了?”时安问,声音不大。

“嗯。”

时安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温叙也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些的?”温叙问。

“从你第一次看我那天。”

“你写了很多?”

“写了一本。”

“在哪?”

时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个笔记本。

黑色封皮,没有标题。

他拿着笔记本站在书架前没有转身,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真的要看?”他问。

“你不想给我看,可以不给我。”

时安转过身,把笔记本递过去。温叙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两年前。字迹和现在不太一样,比现在稚嫩一些。

“今天第一天上班。公司很大,人很多。温叙比照片里好看。他开会的时候不爱笑,但他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温叙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从稚嫩变得成熟,从工整变得潦草,再变回工整。他翻到中间的一页。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不是平时那种扫过去的目光,是真的看了。他看到我了。他不知道。”

他翻到最后几页。

“今天他问我为什么帮他。我说因为是你。他愣了一下。他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是,我什么都没说,他怎么会知道。”

“今天他叫了我的名字。他叫的是‘时安’,不是‘时助理’。两个字。”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很好看。他很少穿深蓝色,但他穿深蓝色很好看。”

温叙合上笔记本。

客厅里很安静。

时安坐在沙发上,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也在紧张。

“你写了两年的东西,我没看到。”温叙的声音很低。“你等了我两年,我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时安说,“你不想知道的事,你就看不到。你不想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你看了我两年,你什么都没看到。”

温叙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伸手握住了时安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现在看到了。”温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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