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没有你该怎么办
时安以为，温叙看了那本笔记本之后会说些什么。
会说“我知道了”，会说“原来如此”，会说“你怎么不早说”。
或者什么都不说，像他平时那样，用沉默代替一切。
温叙确实什么都没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时安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他的拇指在时安的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松开了手。“太晚了，你休息。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第一遍系错了，解开重系。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一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时安。”
“嗯。”
“笔记本我先拿走了。明天还你。”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从清晰变得模糊。
时安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灯很亮，照得天花板发白。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那本笔记本不在了，被温叙拿走了。
他写了两年的字，每一个字都是写给温叙的，现在温叙拿走了。
那些字不再是秘密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温叙回到家，把那本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再翻开。
他知道自己再看一遍会睡不着。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时安写的那些字。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叫的是‘时安’，不是‘时助理’。”“他穿深蓝色很好看。”
每一句话都那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落在他心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时安的时候。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端着一杯橙汁，不和别人说话。
他以为时安是那种不擅长社交的人，后来才知道不是不擅长，是不想。
他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那本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很光滑，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时安到公司的时候，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热的。
杯子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他的笔记本。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不是他的字迹，是温叙的。
温叙的笔迹很硬，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第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你写的每一句，我都看了。不止看了，记住了。”
时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温叙的字迹。
有的是一个词，有的是一句话，有的只是一个标点符号。
他在时安写“他今天看了我一眼”旁边写的是：“不是一眼。是很多眼。你没看到而已。”
在时安写“他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旁边写的是：“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在时安写“他叫的是‘时安’，不是‘时助理’”旁边写的是：“时安。”两个字，然后一个句号。
时安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的眼眶有点热，控制住了。
温叙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时安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路过时安的桌子，停了一下，看了时安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打开了电脑，处理邮件，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时安看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有一瞬间的停顿。
“你看了？”时安问。
“嗯。”
“有什么想说的吗？”
温叙的手指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时安，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办公桌上。
“你写了两年，我看了一夜。你问我有什么想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时安面前。时安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
“我想说的，都写在上面了。”
“不够。”
“什么不够？”
“你写了一夜，就写了那几个字？”
温叙看着时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你再说一遍”的渴望。
“你写他看了你一眼。我说不是一眼是很多眼。”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你写他穿深蓝色很好看。
我说你穿白色也很好看。
你写他叫你的名字。
我说时安。
你写的那些，我每一条都回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时安低下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你知道我写的那个人是你。你看了那些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知道我。”
“我知道。”温叙打断了他，“我一直知道。”
时安抬起头。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看到了温叙眼里的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确认。
“你知道？”
“你第一天来公司，我就知道了。”
时安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你知道你还…”
“还装作不知道？”温叙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你在我身边，帮我处理工作，帮我处理生活，帮我处理季清河留下的烂摊子。
你做得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怎么样。”
“所以你就装作不知道？”
“不是装作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温叙蹲下来，视线和时安平齐。他很少蹲下来和人说话。
“我怕我知道了，你就不是你了。
你会变得不一样。
你会期待我回应。
我回应不了，你会失望。
你失望了，就会走。
我不想你走。”
时安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宁愿我不知道？”
“我宁愿你不知道我知道。”温叙的声音沙哑，“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就不会期待。你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你不失望，就不会走。”
时安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伸出手碰了碰温叙的脸。
“你这个傻子。”
温叙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我傻。你等了两年，我更傻。但我现在知道了。我不装了。你也别等了。”
时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公司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温叙送他到小区门口，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成橘黄色。
有行人经过，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拎着超市的袋子慢悠悠地走。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也没有人注意到车里坐着的两个人。
温叙的手一直握着时安的手，从公司到小区，一路都没松开。
他的手掌很大，把时安的手整个包住，热度从掌心传过来。
时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动了一下。
“到了。”温叙说。
“嗯。”
“上去吧。”
“好。”
时安没有动，温叙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又坐了片刻，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时安看着那层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线。
水珠顺着那道线往下流，像眼泪。
“温叙。”
“嗯。”
“你说你不装了。你说你别等了。这两句话，算数吗？”
“算数。”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等你下车。”
“你等我下车，然后呢？明天呢？后天呢？”
温叙转过头看着时安。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时安脸上。
“明天我去接你上班。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每一天都是。”
时安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表情变化的、但眼睛里全是光的脸，松开了安全带。
他没有下车，倾过身在温叙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快到温叙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时安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转身，站在那里背对着车。
温叙坐在车里看着时安站在小区门口的背影。
他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时安身后。
“你刚才亲我了。”
“嗯。”
“太快了。没感觉到。”
时安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时安笑了。
他很少笑，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含蓄的、不让人看到情绪的笑。
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害羞、一点“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的满足的笑。
“那再亲一次。”
时安踮起脚勾住温叙的脖子。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温叙回到家，没有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把时安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字都看，每一行温叙的批注都重读。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安写的最后一行字是：“今天他问我为什么帮他。我说因为是你。他愣了一下。他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是，我什么都没说，他怎么会知道。”
温叙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我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醒了。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去超市买了早餐热豆浆、饭团、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拎着袋子开车到时安家楼下，停好车，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我下来了。”
没过几分钟，时安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刚剪过。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温叙把早餐递给他。
“吃了吗？”
“没有。”
“先吃。吃完再走。”
时安接过袋子拿出豆浆喝了一口，温的。
饭团还是热的，海苔很脆。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几点起来的？”时安问。
“六点半。”
“你以前几点起？”
“七点。”
“今天早了。”
“以后都会早。”
时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
他们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的门还锁着，温叙拿卡刷开了门。
时安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热的。
他端起水杯，发现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你穿深灰色很好看。”
时安看着那行字，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电脑屏幕边框上。
温叙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键盘声噼里啪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时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余光看到温叙的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你今天几点到公司的？”时安没抬头。
“比你早。”
“早多久？”
“一会儿。”
“你到的时候水还没烧开吧？”
温叙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猜的？”
“你每次到公司先烧水，倒在我杯子里，再泡自己的咖啡。水烧开要几分钟，泡咖啡又要几分钟。你比我早到至少十分钟。”
温叙看着时安。时安在整理文件，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看出来了，不是猜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第一次在我桌上放水那天。那天我比你早到，你没看到我。我看到你了。”
温叙的手指在鼠标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你在茶水间外面？”
“嗯。你站在那里等水烧开，等了好一阵。
水开了你冲了一下杯子倒上水端进办公室放在我桌上，然后才去泡你自己的咖啡。
那天我没有喝那杯水，因为凉了。
你放太早了。
第二天你比前一天晚了几分钟到，水是温的。
你每天都在调时间，调到刚好我来的时候水是温的。”
温叙靠在椅背上看着时安。“你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很多。
看到你加班到很晚一个人在办公室揉太阳穴。
看到你开了一整天的会回来嗓子哑了还在接电话。
看到你父亲打电话来你说‘知道了’然后挂了，挂了之后你在窗边站了很久。”
时安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温叙。
温叙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你看到了，没跟我说过。”
“你不想让人看到。”
温叙说想让人看到，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他不会说这种话。时安应该等他自己说，不说也没关系。
“你不想让人看到，我就不说。你想让人看到了，你告诉我。我再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时安。”
“嗯。”
“我想让人看到了。”
时安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温叙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快，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整理文件。
他的耳朵红了，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
温叙坐在原地看着时安的侧脸。
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耳朵红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那一片光从门口慢慢挪到了墙角。
会说“我知道了”，会说“原来如此”，会说“你怎么不早说”。
或者什么都不说，像他平时那样，用沉默代替一切。
温叙确实什么都没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时安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他的拇指在时安的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松开了手。“太晚了，你休息。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第一遍系错了，解开重系。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一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时安。”
“嗯。”
“笔记本我先拿走了。明天还你。”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从清晰变得模糊。
时安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灯很亮，照得天花板发白。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那本笔记本不在了，被温叙拿走了。
他写了两年的字，每一个字都是写给温叙的，现在温叙拿走了。
那些字不再是秘密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温叙回到家，把那本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再翻开。
他知道自己再看一遍会睡不着。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时安写的那些字。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叫的是‘时安’，不是‘时助理’。”“他穿深蓝色很好看。”
每一句话都那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落在他心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时安的时候。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端着一杯橙汁，不和别人说话。
他以为时安是那种不擅长社交的人，后来才知道不是不擅长，是不想。
他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那本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很光滑，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时安到公司的时候，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热的。
杯子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他的笔记本。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不是他的字迹，是温叙的。
温叙的笔迹很硬，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第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你写的每一句，我都看了。不止看了，记住了。”
时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温叙的字迹。
有的是一个词，有的是一句话，有的只是一个标点符号。
他在时安写“他今天看了我一眼”旁边写的是：“不是一眼。是很多眼。你没看到而已。”
在时安写“他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旁边写的是：“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在时安写“他叫的是‘时安’，不是‘时助理’”旁边写的是：“时安。”两个字，然后一个句号。
时安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的眼眶有点热，控制住了。
温叙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时安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路过时安的桌子，停了一下，看了时安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打开了电脑，处理邮件，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时安看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有一瞬间的停顿。
“你看了？”时安问。
“嗯。”
“有什么想说的吗？”
温叙的手指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时安，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办公桌上。
“你写了两年，我看了一夜。你问我有什么想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时安面前。时安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
“我想说的，都写在上面了。”
“不够。”
“什么不够？”
“你写了一夜，就写了那几个字？”
温叙看着时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你再说一遍”的渴望。
“你写他看了你一眼。我说不是一眼是很多眼。”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你写他穿深蓝色很好看。
我说你穿白色也很好看。
你写他叫你的名字。
我说时安。
你写的那些，我每一条都回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时安低下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你知道我写的那个人是你。你看了那些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知道我。”
“我知道。”温叙打断了他，“我一直知道。”
时安抬起头。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看到了温叙眼里的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确认。
“你知道？”
“你第一天来公司，我就知道了。”
时安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你知道你还…”
“还装作不知道？”温叙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你在我身边，帮我处理工作，帮我处理生活，帮我处理季清河留下的烂摊子。
你做得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怎么样。”
“所以你就装作不知道？”
“不是装作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温叙蹲下来，视线和时安平齐。他很少蹲下来和人说话。
“我怕我知道了，你就不是你了。
你会变得不一样。
你会期待我回应。
我回应不了，你会失望。
你失望了，就会走。
我不想你走。”
时安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宁愿我不知道？”
“我宁愿你不知道我知道。”温叙的声音沙哑，“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就不会期待。你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你不失望，就不会走。”
时安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伸出手碰了碰温叙的脸。
“你这个傻子。”
温叙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我傻。你等了两年，我更傻。但我现在知道了。我不装了。你也别等了。”
时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公司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温叙送他到小区门口，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成橘黄色。
有行人经过，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拎着超市的袋子慢悠悠地走。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也没有人注意到车里坐着的两个人。
温叙的手一直握着时安的手，从公司到小区，一路都没松开。
他的手掌很大，把时安的手整个包住，热度从掌心传过来。
时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动了一下。
“到了。”温叙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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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吧。”
“好。”
时安没有动，温叙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又坐了片刻，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时安看着那层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线。
水珠顺着那道线往下流，像眼泪。
“温叙。”
“嗯。”
“你说你不装了。你说你别等了。这两句话，算数吗？”
“算数。”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等你下车。”
“你等我下车，然后呢？明天呢？后天呢？”
温叙转过头看着时安。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时安脸上。
“明天我去接你上班。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每一天都是。”
时安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表情变化的、但眼睛里全是光的脸，松开了安全带。
他没有下车，倾过身在温叙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快到温叙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时安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转身，站在那里背对着车。
温叙坐在车里看着时安站在小区门口的背影。
他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时安身后。
“你刚才亲我了。”
“嗯。”
“太快了。没感觉到。”
时安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时安笑了。
他很少笑，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含蓄的、不让人看到情绪的笑。
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害羞、一点“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的满足的笑。
“那再亲一次。”
时安踮起脚勾住温叙的脖子。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温叙回到家，没有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把时安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字都看，每一行温叙的批注都重读。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安写的最后一行字是：“今天他问我为什么帮他。我说因为是你。他愣了一下。他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是，我什么都没说，他怎么会知道。”
温叙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我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醒了。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去超市买了早餐热豆浆、饭团、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拎着袋子开车到时安家楼下，停好车，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我下来了。”
没过几分钟，时安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刚剪过。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温叙把早餐递给他。
“吃了吗？”
“没有。”
“先吃。吃完再走。”
时安接过袋子拿出豆浆喝了一口，温的。
饭团还是热的，海苔很脆。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几点起来的？”时安问。
“六点半。”
“你以前几点起？”
“七点。”
“今天早了。”
“以后都会早。”
时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
他们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的门还锁着，温叙拿卡刷开了门。
时安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热的。
他端起水杯，发现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你穿深灰色很好看。”
时安看着那行字，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电脑屏幕边框上。
温叙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键盘声噼里啪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时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余光看到温叙的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你今天几点到公司的？”时安没抬头。
“比你早。”
“早多久？”
“一会儿。”
“你到的时候水还没烧开吧？”
温叙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猜的？”
“你每次到公司先烧水，倒在我杯子里，再泡自己的咖啡。水烧开要几分钟，泡咖啡又要几分钟。你比我早到至少十分钟。”
温叙看着时安。时安在整理文件，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看出来了，不是猜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第一次在我桌上放水那天。那天我比你早到，你没看到我。我看到你了。”
温叙的手指在鼠标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你在茶水间外面？”
“嗯。你站在那里等水烧开，等了好一阵。
水开了你冲了一下杯子倒上水端进办公室放在我桌上，然后才去泡你自己的咖啡。
那天我没有喝那杯水，因为凉了。
你放太早了。
第二天你比前一天晚了几分钟到，水是温的。
你每天都在调时间，调到刚好我来的时候水是温的。”
温叙靠在椅背上看着时安。“你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很多。
看到你加班到很晚一个人在办公室揉太阳穴。
看到你开了一整天的会回来嗓子哑了还在接电话。
看到你父亲打电话来你说‘知道了’然后挂了，挂了之后你在窗边站了很久。”
时安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温叙。
温叙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你看到了，没跟我说过。”
“你不想让人看到。”
温叙说想让人看到，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他不会说这种话。时安应该等他自己说，不说也没关系。
“你不想让人看到，我就不说。你想让人看到了，你告诉我。我再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时安。”
“嗯。”
“我想让人看到了。”
时安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温叙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快，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整理文件。
他的耳朵红了，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
温叙坐在原地看着时安的侧脸。
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耳朵红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那一片光从门口慢慢挪到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