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会一直在
那天晚上陆野说了很多。
有些话是他第一次说出口，有些话他藏了十几年。
他说他小时候一个人住的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醒好几次。
不是做噩梦，是怕有人闯进来。他说他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椅子不够重，又在椅子上摞了几本书。
他说他每天睡觉之前会检查窗户有没有锁好，检查好几遍，还是不放心。
他说他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有人闯进来，是怕第二天醒来发现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了。
江邵黎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的手一直在陆野的头发里慢慢梳理着，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陆野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含混了，不是困了，是把那些压着的东西倒出来之后，整个人空了。
他靠在江邵黎的颈窝里，呼吸慢慢变匀。
江邵黎以为他睡着了。
他停下了手的动作，屏住呼吸听了一下没有睡，呼吸的节奏还是清醒的。
“哥。”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
江邵黎想了想。“不知道。有的人认识了很久，某一天突然发现，他不一样了。不是他变了，是你看到他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了。”
陆野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很小的时候。你去我家吃饭，你低着头扒饭，你妈走了，你不说她走了，你什么都自己扛。那时候我就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是一个不会说‘我需要你’的人。”
陆野的手指在江邵黎后背的衣服上慢慢攥紧。
“你知道不会说‘我需要你’的人，最需要什么吗？”
“最需要什么？”
“最需要有一个人，不用他说，就知道他需要。”
小夜灯的光暗了一些，也许是电池快没电了。淡黄色的光晕缩成一小圈，只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
“我就是那个人。”江邵黎说。“你不用说我就会知道。
你不知道怎么说，我知道。
你说了怕被人拒绝，我知道。
你觉得说了也没用，我知道。
你怕说了之后那个人走了，你连现在的都没有了。这些我都知道。”
陆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嘴唇在微微发抖，抿着。
“哥。你知道你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像掉进水里，有人伸手把我拉上来了。不是拉到岸边，是拉到船上。
船上还有别人，你妈、你爸，还有你。你们都在船上。
我一个人在水里待了太久了，久到忘了岸上是什么样子。
你拉我上来，我一开始不习惯，腿软，站不稳。
你让我坐着，你给了我一条毛巾，你说擦干，别感冒。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会掉进水里，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在水里待了那么久。
你只是给了我一条毛巾，然后坐在我旁边。”
江邵黎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是干的，但烫。
“你不是疯子。”江邵黎说。“你只是缺了一个爱你的人。现在我来了，以后都不走了。”
陆野闭上眼睛。
睫毛在抖，嘴唇在抖。唇峰碰到了江邵黎的嘴唇，不是吻，是确认。
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好久。久到小夜灯又暗了一些，久到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
“你说不走了。”陆野的声音闷在他唇边。
“不走了。”
“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别骗我。”
“不骗你。”
陆野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江邵黎身上。
不算轻，但够重。
江邵黎被他压着，后背贴着床垫，胸口贴着他的胸口。
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快慢不一样，但都在跳。
“哥，你以后别叫我的名字了。”
“那叫什么？”
“叫我弟弟。我小时候你叫过。”
江邵黎想起来了，小时候陆野来他家吃饭，他叫他“弟弟”，陆野低头扒饭耳朵红红的。
后来长大了就不叫了，叫他“陆野”。
再后来叫“陆野”也少了，直接说话，不需要称呼。
“弟弟。”江邵黎说。
陆野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再叫。”
“弟弟。”
“再叫。”
“弟弟。”
陆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窗外的风声小了。
树枝不刮玻璃了。
小夜灯彻底灭了，电池最后的电量耗尽了，灯丝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
很暗，暗到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江邵黎的手在他头发里慢慢梳理着。“你以前的事，你以后的事，你开心的不开心的，你想到的你想不到的，你都告诉我。
我能听多少听多少。听不完的明天继续听。明天听不完的后天继续。”
陆野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明天周末。”
“周末怎么了？”
“周末不用上课。可以听一整天。”
江邵黎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好。听一整天。”
“你说的。别赖账。”
“不赖账。”
陆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江邵黎的脸。光线很暗，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黑色玻璃珠。
“哥，你困不困？”
“不困。”
“你眼睛闭上了。”
“那是眨眼。”
“你闭上好几秒了。”
江邵黎睁开眼睛，撑着眼皮看他。“现在没闭。”
陆野低下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再说。
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你听不完，我就一直说。
说不完的下次再说。你不用一天听完。”
他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被子是江邵黎小时候盖的那条，洗过很多次了，面料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江邵黎闭上眼睛，感觉到陆野的手环在他腰上，手指扣着腰侧的布料，掌心贴着那一小片皮肤。
热度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他觉得暖和。
意识开始模糊。
从清醒变成半醒，从半醒变成睡去。
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陆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没听清，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陆野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
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
江邵黎躺在床上没有动，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锅盖碰撞的声响、水龙头的声音、江妈妈和陆野说话的声音。
“够不够吃？”“够了阿姨。”“再吃一个。”“真的够了。”“你太瘦了，多吃点。”“阿姨，我吃不下了。”“那留着中午吃。”
江邵黎听着那些声音，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闭了一瞬眼睛，嘴角弯着。
有些话是他第一次说出口，有些话他藏了十几年。
他说他小时候一个人住的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醒好几次。
不是做噩梦，是怕有人闯进来。他说他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椅子不够重，又在椅子上摞了几本书。
他说他每天睡觉之前会检查窗户有没有锁好，检查好几遍，还是不放心。
他说他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有人闯进来，是怕第二天醒来发现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了。
江邵黎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的手一直在陆野的头发里慢慢梳理着，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陆野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含混了，不是困了，是把那些压着的东西倒出来之后，整个人空了。
他靠在江邵黎的颈窝里，呼吸慢慢变匀。
江邵黎以为他睡着了。
他停下了手的动作，屏住呼吸听了一下没有睡，呼吸的节奏还是清醒的。
“哥。”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
江邵黎想了想。“不知道。有的人认识了很久，某一天突然发现，他不一样了。不是他变了，是你看到他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了。”
陆野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很小的时候。你去我家吃饭，你低着头扒饭，你妈走了，你不说她走了，你什么都自己扛。那时候我就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是一个不会说‘我需要你’的人。”
陆野的手指在江邵黎后背的衣服上慢慢攥紧。
“你知道不会说‘我需要你’的人，最需要什么吗？”
“最需要什么？”
“最需要有一个人，不用他说，就知道他需要。”
小夜灯的光暗了一些，也许是电池快没电了。淡黄色的光晕缩成一小圈，只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
“我就是那个人。”江邵黎说。“你不用说我就会知道。
你不知道怎么说，我知道。
你说了怕被人拒绝，我知道。
你觉得说了也没用，我知道。
你怕说了之后那个人走了，你连现在的都没有了。这些我都知道。”
陆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嘴唇在微微发抖，抿着。
“哥。你知道你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像掉进水里，有人伸手把我拉上来了。不是拉到岸边，是拉到船上。
船上还有别人，你妈、你爸，还有你。你们都在船上。
我一个人在水里待了太久了，久到忘了岸上是什么样子。
你拉我上来，我一开始不习惯，腿软，站不稳。
你让我坐着，你给了我一条毛巾，你说擦干，别感冒。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会掉进水里，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在水里待了那么久。
你只是给了我一条毛巾，然后坐在我旁边。”
江邵黎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是干的，但烫。
“你不是疯子。”江邵黎说。“你只是缺了一个爱你的人。现在我来了，以后都不走了。”
陆野闭上眼睛。
睫毛在抖，嘴唇在抖。唇峰碰到了江邵黎的嘴唇，不是吻，是确认。
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好久。久到小夜灯又暗了一些，久到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
“你说不走了。”陆野的声音闷在他唇边。
“不走了。”
“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别骗我。”
“不骗你。”
陆野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江邵黎身上。
不算轻，但够重。
江邵黎被他压着，后背贴着床垫，胸口贴着他的胸口。
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快慢不一样，但都在跳。
“哥，你以后别叫我的名字了。”
“那叫什么？”
“叫我弟弟。我小时候你叫过。”
江邵黎想起来了，小时候陆野来他家吃饭，他叫他“弟弟”，陆野低头扒饭耳朵红红的。
后来长大了就不叫了，叫他“陆野”。
再后来叫“陆野”也少了，直接说话，不需要称呼。
“弟弟。”江邵黎说。
陆野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再叫。”
“弟弟。”
“再叫。”
“弟弟。”
陆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窗外的风声小了。
树枝不刮玻璃了。
小夜灯彻底灭了，电池最后的电量耗尽了，灯丝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
很暗，暗到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江邵黎的手在他头发里慢慢梳理着。“你以前的事，你以后的事，你开心的不开心的，你想到的你想不到的，你都告诉我。
我能听多少听多少。听不完的明天继续听。明天听不完的后天继续。”
陆野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明天周末。”
“周末怎么了？”
“周末不用上课。可以听一整天。”
江邵黎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好。听一整天。”
“你说的。别赖账。”
“不赖账。”
陆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江邵黎的脸。光线很暗，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黑色玻璃珠。
“哥，你困不困？”
“不困。”
“你眼睛闭上了。”
“那是眨眼。”
“你闭上好几秒了。”
江邵黎睁开眼睛，撑着眼皮看他。“现在没闭。”
陆野低下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再说。
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你听不完，我就一直说。
说不完的下次再说。你不用一天听完。”
他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被子是江邵黎小时候盖的那条，洗过很多次了，面料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江邵黎闭上眼睛，感觉到陆野的手环在他腰上，手指扣着腰侧的布料，掌心贴着那一小片皮肤。
热度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他觉得暖和。
意识开始模糊。
从清醒变成半醒，从半醒变成睡去。
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陆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没听清，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陆野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
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
江邵黎躺在床上没有动，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锅盖碰撞的声响、水龙头的声音、江妈妈和陆野说话的声音。
“够不够吃？”“够了阿姨。”“再吃一个。”“真的够了。”“你太瘦了，多吃点。”“阿姨，我吃不下了。”“那留着中午吃。”
江邵黎听着那些声音，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闭了一瞬眼睛，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