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想起昨夜在医院里桃奈反常的平静,临别时冰凉漫长的吻,心中涌起十分不妙的预感。

来到佛堂,安室透示意风见裕也等人继续工作,自己则戴上白色手套,在神谷浩的尸体旁蹲下。

他没有先去检查明显的物证,而是将戴着手套的指尖触碰在死者的额头上。

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清冷的灵力残渣窜入他的感知,同时而来的是一段破碎的画面:无数哀嚎的半透明人影从墙壁中浮现,伸出手抓向神谷浩,其中最清晰的一个,正是资料上的小林庆太郎悲愤的脸。

安室透抽回手,脸色变得苍白。

不需要任何法医报告,不需要任何刑侦推理。

他看到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

就是桃奈的手笔。

她动用了巫女的力量,引导,解放了那些被神谷浩迫害至死的亡魂,让他们对罪魁祸首进行了审判。

这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谋杀,这是一场因果报应的显化。

安室透维持着单膝蹲地的姿势,紧紧闭了闭眼睛。

他就那样定格在原地,时间好像也在周身凝固,巨大的无力感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连改变一下姿势都难以做到。

窗外大亮的天光落在他金色的发丝与僵直的背脊上,非但不能驱散那层空冷,反而为他勾勒出了一道孤独的轮廓。

安室透想将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脑海中驱散,但那些哀嚎的亡魂和小林庆太郎悲愤的面容却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理智上,他应该对桃奈感到愤怒,愤怒她的不听劝阻,愤怒她的一意孤行,愤怒她没有遵守他所信任的的法律与程序正义。

但安室透此时的心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在触碰到尸体,感受破碎画面后,安室透体会到了神谷浩罪孽的深重,体会到了桃奈每日睁开眼,所看到的那些被阳光掩盖的悲惨与冤屈。

他甚至理解了桃奈的无法忍受。

这种理解,像一根锐利的楔子,敲碎了他一直以来坚固的信念壁垒,让他对自己所坚守的秩序产生了动摇。

安室透不得不承认,他通过桃奈残留的灵力,亲眼见证了神谷浩身上背负着如此多的血债,当他看到那些怨灵在仇人死后怨气消散,有那么一刹那,共鸣了这些无辜的受害者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令他自身都感到惊悸,它源于人性最原始的复仇本能,却与他秉持的秩序信念背道而驰。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用那些在条文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桃奈呢?

安室透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神谷浩扭曲惊恐的尸体上。

正义或许会迟到,程序或许繁琐,但桃奈,她用她的方式,让报应先一步降临了。

公安的技术人员反复查看了神谷浩公寓内外的所有监控录像,画面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

监控显示神谷浩独自进入佛堂后,如同往常一样烧香拜佛,却在某一刻突然僵住,脸上浮现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接着他捂住胸口倒地,身体剧烈抽搐,再无声息。

结合神谷浩之前有心脏病的病例,基本可以判定突发性心脏麻痹导致的自然死亡,排除他杀可能。

神谷浩的尸体被公安车辆运走,等待法医的最终鉴定后,这个案子就将以病故正式结案。

安室透面色沉郁地离开案发现场。

他打电话给医院那边负责保护小林灿的零组成员,得到的回复是,只有一位波波头女孩守在ICU外,桃奈并不在那里。

他转动方向盘朝着公寓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能抓住桃奈,和她谈清楚。

然而,安室透回到公寓后,屋内空无一人,唯有小白狗哈罗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安稳酣睡声。

安室透几步冲进次卧拉开衣柜。

里面已经空了。

属于桃奈的那些或现代衣服、巫女服还有弓箭,全部消失了,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她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仿佛从未来过。

安室透的拳头握紧,盯着那空荡荡的衣柜,愣神了片刻,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不信邪地再次拉开衣柜,还查看了旁边的抽屉,仿佛多看一眼,桃奈那些消失的衣物就会重新出现,但每一次查看,都是又确认一变“桃奈真的走了”这个事实,一股空洞感从胃部蔓延至全身,他好像听到了自己血液冷却的声音。

良久,安室透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房间,看到床上放着他送给桃奈订制的那个哈罗手机挂坠,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字条。

他的心猛地一沉,走过去,先是拿起那个可爱的挂坠,指尖摩挲着哈罗笑眯眯的脸,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字条:

零,

我听到了冤魂的悲鸣,你的正义需要时间,但受害者的冤屈每一天都在哭泣,我无法假装听不见。

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路很长,我的箭很快。

我不想跟你吵架,所以就此别过吧。

珍重。

——桃奈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愤怒,只有用清醒的认知写下的最终告别。

她以最简洁的方式,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画上了休止符。

安室透死死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砸碎任何东西,任由那股庞大的空茫渗入四肢百骸,然后蹲下身,将脸埋入臂弯之中。

安室透理解桃奈离开的理由。

正是因为理解,他才失去了所有挽回的立场和力气。

桃奈看透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关于正义执行方式是一道无解的鸿沟,所以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避免了一场两败俱伤的争吵与折磨彼此的拉扯。

她保护了双方心中最后那份存有温度的情意,却也用这种体面而残忍的方式,将它彻底封存,成为了过去。

一丝尖锐的疼痛刺穿了安室透的心脏,他用力抓住了金发,指缝间泄出几缕。

可是,桃奈,为什么你就不愿意信我一次呢?相信我会想办法,我会努力,尝试站在你这边啊。

倔强的桃和失态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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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井桃奈今天没有去医院。

天刚蒙蒙亮时, 她给徒弟雪野冰月打了电话,拜托冰月先照看一下尚在昏迷中的小林灿。

桃奈心知肚明,以安室透的敏锐和能力,勘破神谷浩死亡的真相只是时间问题,她知道安室透会去医院找她,但她不想与安室透发生争执,也不想听他再次阐述那些关于秩序与程序的道理。

那些道理她懂, 但她此时此刻无法遵从。

因此,在昨夜以血符催动亡灵了结一切之后,她便连夜返回公寓,将自己的所有物品收拾得一干二净,不留丝毫痕迹。

同时, 远程显现怨灵的血符之术耗费了桃奈大量的灵力,导致她现在看眼前景物重影,需要安静的休息一上午。

古缘堂门外,金属卷帘门落下,将内部的樟子门遮挡,挂上了“闭店中”的牌子。

药堂内陷入黑暗,唯有里间卧房窗帘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桃奈平躺在后屋的床铺上。

屋子里的那簇光柱缓慢地移动,爬过床铺,眼看就要触及桃奈的眼帘,她却侧过身将自己重新埋进阴影里。

街道传来零星的人声,听着窗外逐渐喧嚣的世界,桃奈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孤岛,提前进入了黄昏。

她闭着双眼,想让过度消耗的身体快点得到休息。

然而,强行催动血符的后遗症阵阵涌来,太阳xue突突地跳着钝痛,即便合着眼皮,也仿佛有幽蓝色的光斑在黑暗中明灭闪烁,像接触不良的路灯抽搐地映出地上的人影,一次次描摹出昨夜那些哀嚎亡魂破碎的轮廓。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桃奈灵力的枯竭带来的虚空感,也牵扯着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涩痛。

剧痛如同凿子,撬开了记忆的缝隙。

桃奈好像回到了前几天的清晨,安室透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然后将煎蛋摆到她面前,桃奈开心地仰起头,安室透顺势从身后低头吻住她,哈罗在他们脚边欢快地转着圈……

突然,温馨的画面陡然碎裂,被缠绕在神谷浩周身的亡魂和小林灿躺在ICU里苍白的脸取代。

桃奈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铺满一片冷汗。

此时已是清晨,安室透想必已经得知了神谷浩的死讯,也看到了她留下的那封诀别信。

一想到安室透阅读她的告别,桃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微凉的枕头里,掩耳盗铃地用这样的方式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楚。

心里怀念,但桃奈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却在冷嘲热讽地质问:

你在难过什么?这不正是你权衡之后,亲手选择的结局吗?为了守护具体的人,为了快意恩仇,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这代价包括他,也包括你自己。

桃奈深深舒了口气,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异常活跃,梳理着这几日惊心动魄的变故。

降谷零,现代的公安警察,守护的是整个社会系统的正义与秩序,他的信条是必须通过合法程序,搜集确凿证据,将罪犯绳之以法。

用证据扳倒神谷浩,不仅仅是为了消灭一个恶徒,更是为了维护法律本身的公信力与尊严,向世人证明规则的力量。

来到米花町这一年多,桃奈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她明白,如果人人都可以凭借个人意志绕过法律执行私刑,那么社会赖以维系的根基便会崩塌,最终带来的可能是更大的混乱。

但是,她樱井桃奈也有自己的价值观。

她是来自战国时代的巫女,是直接的守护者,她坚信阻止眼前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悲剧,保护眼前鲜活的生命,是第一要务。

她守护的是眼前一个个具体的人,是他们的生命与安宁。

桃奈不是一意孤行,她尝试过去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她曾试着去问安室透流程,也愿意为了他,硬压下自己射箭除魔的本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信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次。

但她最终发现自己无法违背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与信仰。

作为巫女,她的职责便是替天行道,铲除邪恶,庇护弱者,信奉的是效率至上,结果的正义高于过程的繁琐。

她凭借与生俱来的灵力洞察善恶,一旦判定,出手果决,从不犹豫,也从不后悔。

而这恰恰是桃奈与安室透之间最无法调和的冲突点。

她爱上了安室透,一个现代法治社会最坚定的守护者。

安室透的世界,由证据、程序、规则构筑;而她的世界,由直觉、灵力、果决的行动定义。

两条轨道,注定难以并行。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无法改变信念,也无法融入安室透的世界,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自己的世界安静走开。

她守护了朋友,给予了亡灵公道。

同时,也守护了她与安室透之间纯粹的感情。

毕竟相爱一场,而且都是彼此的初恋,桃奈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还是选择了快刀斩乱麻,用离开避开争吵和互相伤害,把他们的关系停在这个还有美好可回忆的瞬间。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解脱,反而让疲惫更加沉重。

桃奈拉高薄被,将自己裹紧,想汲取一点暖意驱散那从内而外渗出的寒冷,但身体的虚弱还是放大了情绪上的无助,她眼眶阵阵发热,却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让那代表软弱的液体滑落。

没什么难过的,桃奈在心里劝自己。

至少这样,日后回想起来,浮现在脑海的,是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是安室透为她做早餐时的侧影,是共同逗弄哈罗的欢笑……而不是为了“谁更正确”吵到声音沙哑,用最伤人的话,去攻击曾经最珍惜的人。

思绪再次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打断。

桃奈叹口气,松开牙齿,用指关节大力按压着抽痛的额角。

三个小时前,她回到安室透公寓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后,站在客厅中央,留恋地环顾着这个充满他们甜蜜回忆的空间。

哈罗不懂人类情感的复杂,见到它喜欢的可爱姐姐回来,兴奋地跳起来,毛茸茸的身体不停地蹭着她的小腿。

桃奈蹲下身,抚摸着小狗柔软的脑袋,心中一片酸涩。

她很喜欢哈罗,安室透还特地亲手为她定制了一个哈罗形状的手机挂件。

看着哈罗无忧无虑吐着舌头的可爱模样,桃奈想到之前在网上浏览过的那些情侣分手后争夺宠物抚养权的帖子。

那时她是隔岸观火的旁观者,只觉得这事儿是趣闻一桩;未曾想一朝风烟俱净,自己竟从看客成了故事里的伤心人。

真是世事无常。

桃奈动过带走哈罗的念头,这毛茸茸的小生命能给失恋的她不少慰藉,但转念一想,连自己的式神猫都因为她不擅厨艺而赖在到诸伏景光家不肯回来,哈罗跟着她,连口热乎饭吃不上,跟着安室透,能衣食无忧,得到更好的照顾。

最终,桃奈不舍地亲了亲哈罗的脑袋,然后将定制的哈罗手机挂坠放在了空荡荡的次卧床铺上,彻底结束她与安室透之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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