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

安室透作为被分手的一方,也不太好受。

如桃奈所预料的那样,今天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时间已近上午九点,本该是公寓内洒满金色辉的时刻,然而,一向热爱太阳的安室透,却将屋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得密不透风,隔绝阳光的涌入。

客厅漆黑一片。

安室透向后仰靠着沙发,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脚下散落着一堆已经空了的银色生啤易拉罐。

哈罗察觉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不敢像往常一样亲昵地凑过去,蜷缩在沙发的另一角,用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圈起来,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唧声。

安室透目光空洞地盯着模糊的天花板,好像要把那一片模糊的黑暗看穿。

酒精并未起到麻痹作用,反而让心底那种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感更加清晰。

他原本想拿的是冰箱里的波本酒,威士忌浓烈的酒精能更有效地麻醉神经。

可当他拉开冰箱看到波本酒瓶时,突然想起去年的一个早上,桃奈好奇地尝了一口波本后,皱着小脸嫌弃地评价“我不喜欢波本”。

当时安室透听着这句话心里就很刺痛,现在被分手了,光是看到琥珀色的酒瓶,就会触景生情地想到桃奈在家里的每一个鲜活的细节。

安室透越想心越乱,他大口呼吸一下,直起身,伸手探向茶几,又拿起一罐新的生啤。

噗嗤——

易拉罐被拉开,逸散出麦芽气息的酒汽。

安室透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空罐,又落在自己手中这罐新的酒上,忽然失笑一声。

如果桃奈还在这个家里,她定会阻止他的吧?

估计在他想打开第二罐的时候,桃奈就会急匆匆地跑过来收走他的酒,然后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对他碎碎念:“零,喝太多酒伤身体的!你还总是熬夜,今晚不可以再喝了!”

可是,桃奈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

安室透的笑意瞬间消失,他仰起头,大口地灌着冰凉的酒液,尖削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急促地上下滚动。

几口喝完一罐啤酒,他单手用力,捏瘪空易拉罐,随手丢在脚边。

他知道桃奈现在在哪里。

为了躲他,桃奈一定藏在了古缘堂,以她的性子,怕他硬闯,肯定拉下厚重的卷帘门,没准还在外面挂上了“闭店中”的牌子,把药堂伪装成没人的模样。

安室透很想立刻去找桃奈,抓住她,和她好好谈一谈。

他想告诉她,他们之间并非只有对立这一条路,可以找到平衡和共存的方式。

但安室透清醒地知道,此刻的他们都处在情绪最不稳定的临界点,任何一句不恰当的话,都可能成为点燃积压矛盾的导火索,引发更激烈的争吵,将最后一点情分也燃烧殆尽。

先彼此冷静一下也好。

安室透痛苦地抹了把脸,手掌撑着膝盖,又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站起身,把屋里的窗帘都拉开,然后走向厨房,拿起了扫把和簸箕。

阳光刺入室内,把地上乱七八糟的易拉罐映照的像是被光剖开的废墟。

太狼狈了。

安室透一边清扫着地上的瘪易拉罐,一边嘲讽自己。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事事争强好胜、永远做到最好,居然也会有如此失态的一天。

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

万一桃奈某一天突然想通了回来了呢?

他不能让桃奈到家里是这般混乱颓的景象。

——

神谷浩死讯传出后,最先抽走他用权势与伪善构筑的华丽殿堂基石的,是他身边亲近的人。

神谷浩的葬礼上,山口云百贺身着一袭肃穆的黑衣,她不再需要扮演悲恸未亡人,当记者将话筒对准她时,她没有流泪,而是向公众投下了第一颗炸弹:

“神谷浩先生,在人前是德高望重的议员,在人后,却是一个用权势令我日夜生活在恐惧与屈辱中的恶魔,他不仅用我家人的安全威胁我保持沉默,更曾亲口向我炫耀,他是如何通过卑劣手段,让那些阻碍他道路的人意外消失的,我手中,保留着他部分往来资金的秘密账本,以及一些他酒后失言的录音,我愿意将所有证据,提交给检方。”

在山口云百贺发声的同时,神谷浩离异多年的前妻夏目敦子,也在一位知名律师的陪同下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她穿着红色西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眼神里沉淀着长年累月的痛苦。

“我与他离婚,并非外界所传的性格不合,”夏目敦子说,“而是因为他屡次的出轨,以及对家庭的背叛,当我争取我们儿子的抚养权时,他居然用儿子的命威胁我,说如果我们的孩子离开他的掌控,他不敢保证孩子在去学校的路上会不会发生交通事故。”

她出示了多年前的日记复印件,上面详细记录了神谷浩的威胁话语、时间地点,上面一桩桩展示着她身为母亲的绝望。

“我沉默了十年,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我赌不起,现在,这个恶魔死了,我的儿子也长大了,我终于可以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我相信,被他迫害至此的,绝不止我一人。”

这股来自底层的控诉浪潮舆论发酵过大,动摇了上层的利益联盟。

与神谷浩关系密切的三友财团第一时间发布声明:“我集团与神谷浩议员仅限于合规的商业合作,对其个人可能涉及的违法行为毫不知情。我们坚决支持司法机构的调查,并已暂停所有与神谷浩相关项目的拨款。”

曾经在议会中与他称兄道弟的同僚们,纷纷在公开场合划清界限,痛心疾首道:“我们对他私下里的行为感到震惊和失望,这完全违背了我们政党的理念……”

面对如此爆炸的消息,媒体更是闻风而动抓住热点,发布一篇篇深度报道:

《双面人生:神谷浩的光辉履历与阴影下的罪孽》

《从亲密之人到致命证人:妻子与前妻联手揭露的真相》

《神谷浩之死,是终结还是序幕?恐引发政商界巨大海啸》

新闻媒体加上自媒体爆料,神谷浩的负面消息传播极快,仅仅两天,神谷浩的从一位“德高望重的政治家”坍塌为一个“出轨、威胁、贪污”的终极恶棍。

他生前依靠权势编织的保护网,在他死后如同崩盘的垃圾债,被所有人恐慌性抛售。

这股由自下至上爆发的力量撕碎了“神谷浩”这个名字上所有虚伪的装饰,将他的罪恶与丑陋暴露在公众目光之下,接受着来自整个社会的的审判。

公安这边也看到了相关的议论

公安办公室,风见裕也将一份厚厚的舆情简报放在安室透的办公桌上。

“降谷先生,舆论持续发酵,神谷浩如今已是千夫所指,婚内出轨、威胁亲属、权钱交易……这些罪名虽然无法直接送上法庭,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他背后的势力也彻底放弃了他。”风见推了推眼镜,如释重负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安室透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不够,风见。”

风见裕也一愣:“……降谷先生?”

安室透转过身,眼中没有因为舆论胜利而产生的松懈,反而燃烧着更冷静执拗的火焰。

“舆论的审判,只能将他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这或许能让活着的人出一口恶气,但对于那些被他直接迫害至死的人,比如小林庆太郎,对于那些无法发声的冤魂来说,这远远不够。”

安室透走到办公桌前,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份简报上。

“这就是罪有应得吗?神谷浩是死了,但他的罪行,尤其是那些最血腥的部分,并没有得到法律意义上的清算,他死亡报告是心脏麻痹,在记录里,这甚至算是一种善终,这对他那些数不清的受害者而言,公平吗?”

风见裕也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上司的意思。

舆论的喧嚣只是表象,他们追求的是更深层的实质性正义。

风见裕也点点头:“我明白了,但是关于小林庆太郎的案子,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谋杀,证据链几乎都断了,知情人也大多被处理干净。调查会非常困难,甚至可能……没有结果。”

“那就查下去,”安室透毫不犹豫道,“动用零组所有权限,重新梳理所有与神谷浩有关的意外死亡和失踪案件,撬开那些还在世的、曾为他执行黑暗任务的手下的嘴,找到那个加密通信器的所有往来记录,追踪每一笔可疑资金的最终去向。”

安室透的眼前浮现出桃奈离开时留下的字条,和她那双能看透冤屈与黑暗的眼睛。

他要亲手用证据和法律,为神谷浩打造一个囚笼,即使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不仅是为了完成公安的职责,给社会一个的交代,更是为了向桃奈证明,他所坚持的这条看似充满桎梏的道路,拥有能将像神谷浩所有罪名公布于世并正言顺地送入地狱的力量。

——

米花中央医院, ICU走廊里。

樱井桃奈靠在墙壁上,滑动着手机屏幕,浏览着关于神谷浩死后的各种负面新闻。

“我都来一天了,灿酱怎么还没醒啊……”

小林灿的伯父伯母昨天从外地赶来,正与桃奈一同守在ICU病房外。

小林伯父向来与弟弟小林庆太郎感情深厚,先是遭遇弟弟离世的打击,又看到唯一的侄女小林灿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别哭了,快把眼泪擦擦,”小林伯母红着眼圈,一边递给丈夫纸巾,一边压低声音劝慰,“万一灿酱醒了,看见你这副样子,她心里该多难受……”

她说着,注意到一旁沉默的桃奈,歉然道:“抱歉啊桃奈小姐,让你看笑话了。”

桃奈摇了摇头,将手机揣回口袋。

她理解小林伯母不想让外人看到丈夫失态的心情,体贴道:“没关系,我正好去透透气。”

说完,桃奈转身朝着长廊另一端走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忧心忡忡的夫妻。

拐过ICU区域的转角,刺鼻的消毒水味稍稍淡去。

桃奈边走边疲惫地捂住嘴打了个哈欠,连日的担忧和灵力消耗让她身心俱疲,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视线不经意地扫向长廊尽头。

那里靠近窗户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金发身影。

桃奈定住了脚步。

是安室透。

他站在那里,身旁一名穿着便服的公安人员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向他汇报着什么。

窗外透进来的光暗沉阴郁,在安室透身侧划下亮暗分明的界限,他挺拔高大的身影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染着微光,好似一座孤峰屹立于深渊与淬火的交界之处。

桃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重重地敲击着胸腔。

她下意识想转身避开,目光左右扫视,寻找着可以躲避的路径。

然而,就在桃奈准备挪动脚步的瞬间,安室透好像心有灵犀般突然转过了头,目光穿越了不算短的距离锁定了她。

光线昏暗,桃奈看不太清安室透脸上的表情,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安室透的注视,他的目光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压来,桃奈觉得自己像落入蛛网的蝴蝶,被那深沉复杂的视线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安室透对身旁的公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名公安点头,拉开楼梯间的门离开了。

而安室透自己则迈着大步朝着桃奈走来。

桃奈:“……”

她呼吸凝滞。

虽然分手了,但这应该算是和平分手吧?也不是仇人,偶遇前男友,打个招呼是应该的吧。

安室透在离桃奈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盯着她,扫过她憔悴的脸庞。

桃奈被安室透看得浑身不自在,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问候:“下午好。”

“……”安室透忽略了桃奈这故作疏离的招呼,皱起眉头,“你这两天一直守在医院?没睡觉,也没吃饭?”

桃奈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外套,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非但没能为她增添生气,反而像一道阴影,衬得那张小脸面色蜡黄,那双平时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眸子笼罩着浓浓的疲倦,像一幅被雨水反复冲刷后流失色彩的古画,只剩下愁绪的灰翳。

“啊,”桃奈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空瘪的胃部,避开安室透的视线,低声道,“灿酱她没醒,我不放心,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她处理完神谷浩的事情后,只在古缘堂休息了一上午,心里始终记挂着小林灿,在附近找了个酒店洗澡换了身衣服就赶来了医院,这两天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加上失恋的感觉实在太难受,她更食欲不振,仅仅喝过一杯小林伯母递来的牛奶。

安室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向前一步,牵住了桃奈的手腕:“现在就去吃饭,然后好好休息,灿小姐这边有她伯父伯母,还有我们的人保护,你稍微离开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安室透掌心的温热烫的桃奈心跳失序,她挣开他的手:“我没事的,你去忙你的吧……”

桃奈抬起头,对上安室透的眼睛,故意改了称呼,拉开两人的距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