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安室先生。”

桃奈这公事公办的称谓听得安室透特别难受:“你非要这样吗桃奈?就不能给我一个……”

他的话被ICU病房旁突然传来的一声破音又狂喜的呐喊打断。

“医生!医生快来!灿酱醒了!我家孩子醒了啊!”

是小林伯父的声音。

桃奈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安室透,转身朝着ICU病房的方向冲去。

前女友和兄弟们其乐融融

安室透看着桃奈奔离的背影,那句没能说完的“就不能给我一个谈谈的机会”消散在喉咙深处。

他也迈开腿跟了上去。

ICU病房外乱成一团,小林伯父激动地扒在玻璃窗前,老泪纵横,小林伯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住过于激动的丈夫。

几名医生和护士脚步匆匆地赶来进入了病房。

桃奈挤到玻璃窗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病床上, 小林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像蒙着一层水汽,透过ICU的玻璃窗,外界的人影和光线都是模糊的。

然而,在看到桃奈身后的那个金发身影上,她的目光停滞了一瞬。

醒了!

真的醒了!

看见小林灿睁开眼,喜悦冲垮了桃奈连日来紧张的神经,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滑落。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掉泪珠, 却越擦越多。

安室透站在桃奈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上前,沉默地守护着。

他看着桃奈手忙脚乱擦眼泪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医生在里面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后走了出来。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 对焦急等待的家属反馈病人的情况:“家属请放心, 患者已经恢复意识,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不过她身体还很虚弱, 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探视,也不能过多交谈,我们会密切观察,如果情况持续好转,可以考虑转入普通病房。”

“谢谢!谢谢医生!”小林伯父伯母连连道谢,激动得语无伦次。

听到医生亲口确认小林灿安然无恙,桃奈彻底放下心。

精神一松懈,连日来的疲惫和饥饿随之涌上,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桃奈!”

安室透一直密切关注着桃奈,在她身体晃动时,立马冲上前,扶住了她胳膊,将差点晕倒的她圈进自己怀里。

桃奈靠在安室透的肩膀,缓了好几秒,黑暗才从眼前褪去,意识回笼,她察觉到两人过于亲近的姿势,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别动,”安室透的声音低沉,保持扶着桃奈的姿势,把她圈在自己的怀里,“你现在必须去吃饭,然后休息,灿小姐已经醒了,这里有她伯父伯母,还有我们的人守着,不会有事。”

桃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那点强撑着用来推开安室透的力气,在得知好友安然无恙的这一刻被抽空,身心被疲惫和虚弱席卷,她再也无力维持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

她没有再挣扎,低着头“嗯”了一声。

安室透心中一松。

至少,桃奈没有再推开他。

他扶着桃奈,对一旁的小林伯母点了点头示意,然后牵起桃奈的手,朝着ICU长廊外走去。

——

桃奈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当初刚来到米花町时,她两天没吃饭,被当作算命骗子追赶时依然跑得飞快,但这次因使用血符导致灵力消耗过大,加上连续两天不眠不休,才会虚弱到这种程度。

拉面馆里,桃奈吸溜着清汤拉面,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

热汤热面下肚的感觉真舒服啊。

安室透坐在对面,看着桃奈埋头吃面的样子,心情复杂地夹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两人还没分手的时候,他每次带桃奈出来吃饭,两人总是并肩而坐,遇到特别合口的甜点,她总会笑盈盈地主动与他分享。

可现在,别说挨着坐,就连吃饭时都相对无言,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安室透咽下口中的面条,主动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桃奈没抬头,声音隔着碗沿传来:“谢谢,不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听着她一句话里用了两个敬语,安室透心里很不是滋味。

出于关心,他还是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两人分手得太突然,桃奈应该没时间找房子,她行李那么多,药堂的后屋肯定放不下,她的落脚处是安室透最担心的问题。

“我在酒店暂住,”桃奈抬起头,为了证明离开安室透也能过得很好,又补充道,“过段时间会去找房子。”

“你不必这样的,桃奈,就算我们……暂时分开,”安室透仍不愿承认分手的事实,选了个委婉的说法,“你也可以继续住在家里,我平时很少回去。”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桃奈笑了笑,语气却坚持,“没关系,我会尽快找到房子的。”

既然已经分手,再与前男友同住一个屋檐下,处处都是他的气息,只会让她不自在。

见她态度坚决,安室透放下筷子,直接点出两人之间的问题:“桃奈,我们非要这样吗?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桃奈脸上的笑意褪去,她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嘈杂的环境,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都清楚神谷浩的真正死因,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现在是要和我谈你的正义与程序吗?”

说完,她不等安室透回答,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只看结果,除非你现在就能拿出判处神谷浩死刑的证据。”

桃奈这句话直白地剖开了他们之间的核心矛盾,安室透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拿不出那份“立即执行死刑”的证据,至少现在拿不出。

而桃奈,已经用她的方式,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碗里剩下的面还飘着热气,可安室透却闻不到任何食物的香气。

他看着桃奈,紫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不被理解的涩然。

“我,”安室透艰难地开口,“我不是要指责你,桃奈,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因为这样的人,手上沾上……”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那个词。

安室透不想用血腥或罪孽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桃奈的行为,那对她是一种亵渎。

他知道她的初衷是守护,是复仇,是源自正直与愤怒。

“我只是担心你,”安室透整理了一下话语,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压缩成简单的几个字,“担心你消耗过度,担心你独自承受这一切,担心……我们的关系因为这样一个人渣,走到这一步。”

他紧紧盯着桃奈,话语里带上恳求的意味:“我们之间,难道除了非黑即白的对立,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就不能试着找到一个平衡点吗?”

桃奈迎着安室透无奈又痛惜的目光,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一阵阵紧缩的疼,她几乎要软化点头了,但脑海中闪过小林灿苍白的面容,闪过那些缠绕的亡魂,心肠又重新硬了起来。

“平衡点?”她重复着这个词,嘲讽地轻笑一声,“零,你说的平衡点是什么?是让我下次动手前,先向你提交一份申请,等你和你的同事们开会审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室透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抬高了一些,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桃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秩序有时会迟到的无奈,但我存在的意义,我选择的这条路,就是为了尽可能地让正义不再缺席。”

他向前倾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我的平衡点,是希望你能相信我,或者说,相信我们,不是把你那套……特殊的手段完全排除在外,而是在你决定独自冒险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寻找证据,利用我的资源和权限,在规则的边缘寻找最大的操作空间,如果……如果最终证明所有的合法途径都走不通……”

安室透顿住了。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太过惊世骇俗,甚至要违背他作为一名公安警察的誓言,但他还是说了出来:“至少,让我知道,让我能为你善后,确保你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而不是像这次一样,我只能事后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真相,然后被动地、后怕地承受你可能遭遇反噬的风险。”

这一刻,安室透褪去了公安警察那层绝对正义的外衣,露出了他作为降谷零最真实的软肋。

他对桃奈的担忧,已经凌驾于对绝对程序的坚守之上,他提出的,是一个充满个人情感的方案。

桃奈愣住了。

她没想到安室透口中的平衡点会不是粗暴的制止,而是危险的同行与包庇。

拉面馆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桃奈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微凉的面汤里。

她用筷子慢慢地搅动着碗里剩余的面汤,看着油花在汤面上一次次破碎重组。

这个动作持续了许久,久到安室透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终于,桃奈抬起头,眼中是洗净犹豫后的清明。

“零,你还不明白吗?”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我们走的路,从本质上就是不同的,你守护的是规则,是秩序,是‘应该怎样’;而我,守护的是眼前的人,是’必须这样做’,一旦你知道了,你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共犯,你的身份和信仰,会让你因此陷入深深的痛苦。”

“所以,就这样吧,”桃奈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谢谢你的面。”

说完,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安室透一眼,走向柜台结账,然后推开门,融入了店外街道的人流之中。

——

安室透与桃奈的这次对话非但没能修复感情,反而险些引发争执,两人都明白,若再多说一句,最后那点镜花水月的美好也将破碎。

接下来的日子里,桃奈再未遇见安室透。

她一边经营药堂,一边抽空去医院探望小林灿。

小林灿的身体指标基本稳定,转入了普通病房。

她从伯父伯母口中得知了神谷浩的死讯,小林伯父说完,愤恨地啐道:“这种人死有余辜!可惜太便宜他了,没能让他受到应有的审判。”

这天傍晚,桃奈提前关了药堂,带着水果前来探望。

小林伯父伯母刚下楼去交住院费,病房里只剩二人。

桃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好苹果递给小林灿。

“谢谢。”

小林灿接过苹果,看着表面坑洼的果肉,愣了下,然后才咬了一口。

桃奈嫌弃地拎起果盘里薄厚不均的苹果皮。

前几天她和萩原研二还有松田阵平出门,松田阵平给她削了个苹果,果皮薄如蝉翼,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再她看自己削的,一个皮削完,果肉少了一半。

如果松田阵平那双灵活的手被天使吻过,那她樱井桃奈的手就是被小狗舔过。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手艺差距吗?

小林灿小口吃着苹果,若有所思地望向对着果皮蹙眉的桃奈,轻声问道:“上周我刚醒来时,看见病房外有位很帅的金发先生陪着你,他是你男朋友吗?

虽然当时意识模糊,但她看得分明,那个男人扶住桃奈时眼神里的紧张,绝不仅仅是普通关系。

而且,即使隔着玻璃,那位金发先生的气质总让她想起她殉职的未婚夫鹰岛康介。

难道也是公安警察?

桃奈睫羽轻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捏起断成几截的苹果皮丢进了床边的垃圾桶,才否认道:“不是的。”

“可他当时很担心你,”小林灿想起桃奈守候在病房外的日夜,语气愈发温柔,“你差点晕倒时,是他扶住了你吧?”

桃奈脸上的笑容弧度未变,甚至更加柔和,但眼神深处却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你没看错,那位金发先生是位很热心的侦探,”桃奈淡淡地微笑,“他心善,乐于助人,所以才会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小林灿盯着桃奈刻意微笑的模样,咬了口苹果,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示怀疑,淡定地“哦”了一声,翻译出桃奈这句精心包装过的说辞:“他是你前男友吧?”

桃奈:“……”

——

心善的侦探先生安室透正在公安办公室里写报告。

他的心情和手边那杯冷透的咖啡一样,冰凉且苦涩。

安室透写着写着总是走神,眼前反复浮现出桃奈在面馆里看他那种疏离的眼神,连笑都没有温度。

他对着电脑坐了一下午,只写了五百个字。

诸伏景光端着两杯刚冲好的的咖啡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幼驯染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将其中一杯放在安室透手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安室透的眼珠这才动了一下:“hiro。”

诸伏景光看着安室周身低沉的气压,想起前几天凌晨,安室透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在居酒屋声音沙哑地说“桃奈不要我了”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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