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鬼王的新娘

凡事发生,必有因果。

日记本被封起来的内容很大一部分是梅希在来这里支教后的心路历程。

“好神奇,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一定不会来到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地方,真让人惶恐,村子里的人不爱说话,他们看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好有成就感。讲台那么简陋,但是站在上面,平凡的我好像就成了孩子们眼中无所不知的神,从他们羞涩的目光里,我能看到他们对外界的好奇,对知识的渴望。多么淳朴的一些人啊,我想给他们带来一段有意义的旅程,对我,对他们,都是一种成长吧。”

可以读出这一时期的她充满希望。

“无力的感觉。面对这些和我一样的女孩子们,我不知道怎么改变她们。浅草又一次说不来上学了,可她不是贱草,不是招娣,我想告诉她,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在台上说了很多,她们都不说话。不知道怎么办,女孩子们越来越沉默了。”

“好消息。有一个叫阿春的孩子,下课以后来找我说,我说得很有道理,她不想再过这样的人生,她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一定会想好好学习。我答应下一次出去采买物资就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真好啊,看着她的笑容,尽管心里还是很迷茫,但我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至少我来到这里,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也许一切就会从此不同。”

下一次记录间隔了两三页,从软绵仓促的字迹可以看出她逐渐的崩溃。

“阿春已经四五天没来上学了。说好要一起见面的那个夜晚,她一直没有来。”

“去找阿春,无果。村里人好像都不欢迎我。好奇怪,心里空落落的,我在做正确的事情不是吗?”

“见到阿春……她怀孕了。捂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告诉我,她以后都不去上学了,她很快就会把孩子生下来。”

“我疯了!我不相信,阿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定是侵犯。我告诉她别怕,我们现在就去报警,让犯罪的人受到惩罚,她还有很长的人生。”

“阿春把我赶走了。她告诉我,这就是她的命,她们生来就背负着原罪。什么原罪,我不明白,分明是重男轻女的愚昧思想加给他们的枷锁。我想救她,但怎么办,我又能怎么改变这一切?浅草说,真羡慕阿春啊。她什么都不明白,她在羡慕什么。”

读到这里,小萍沉声说:“浅草跟我们撒谎了。”

蒋秦摇头:“这不奇怪。”

又是几篇空白,梅希的笔触间开始变得心灰意冷,突然,清秀的字迹开始癫狂凌乱。

“我做错了!我终于知道,我做错了!”

“我试图教会她们,不要去接受这样的命运,不要一辈子都陷在这个山村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至少,一辈子也要踮脚向外看一次天空。”

“我却把她们推向了命运的另一重深渊,是我害了阿春,她会死吗?她以后会怎么样?”

“我做错了,不了解一个人的命运,就没有资格对她做出任何自以为是的引导。”

“我知道了那个诅咒。尽管唯物主义告诉我不该相信一切不科学的原因。但我无法解释那个夜晚的见闻……这一切都是真的,她们生来就背负着诅咒。但这不公平,都是那个自私的女人!杀夫杀子,死去怨灵的怨气生生世世笼罩着这个渺小的山村,为什么?过去酿下的罪恶要由现在的人来承担?阿春、浅草,她们又做错了什么?该死的应该是那个女人!”

杀夫杀子的女人。被杀的那个丈夫,是鬼王吗?后山游荡的那些鬼婴,难道就是当时酿下的苦果?

接着她的人生似乎发生了巨变,大团大团的鲜红字迹如同血泪。

“我好痛!我痛!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惩罚我们!我做错了什么??!”

一层又一层的谜团浮现在眼前,几人迫不及待地往下翻,却翻了个空。

接下来的几页被人撕掉了。剩下的日记全是带血的我错了、对不起的字眼,整本日记能够看出,梅希的精神状态从正常到癫狂的整个状态。

蒋秦的语气有些感慨:“难怪她会困在那间教室里,变成那样一个怪物。”

她心里一定有很多不甘吧。

苍澜双手放在膝盖前摆弄着:“推算时间线,阿春死亡在梅希出事之后,她的孩子呢?生下来了吗?”

“如果梅希这么恨那个女鬼,带走阿妩又出于什么目的。”

蒋秦扶了扶眼镜:“我认为我们可以再去一趟后山,鬼婴身上,应该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但是务必小心,这些鬼婴的阴气很重,如果被它们伤到,后果很麻烦。”

苍澜苦笑:“千万小心,我这里没有药了。”

蒋秦瞥他一眼,郑重点头。

————

另一边,容与在看阿妩吃完早餐后,用草编了几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给她玩,又准备了一小碗鲜嫩浆果,就准备离开。

在出门前被阿妩叫住。

坐在软垫上的女人仍然光彩照人,黑色海藻般的长发缺乏打理,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却显得她整个人十分松弛,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惬意。

容与总是忍不住注视着这样的她。

她能看见很多人的灵魂颜色,从前来到她这里的灵魂,都是黑色的,充斥着很多怨气、绝望、无助……乃至茫然,那样的灵魂看上去就苦苦的。容与不明白,也帮不到她们。另外的那些灵魂同样发黑,有很多杂质,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欲望。容与同样不喜欢。

但阿妩不同,即使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她依然松弛而自信,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泛着光泽的灵魂里没有一丝苦味。

以至于容与在无数人里只能看见她。

阿妩同样在看容与的眼睛。她天生注定被很多目光凝视,那些人的眼里有痴迷、欣赏、渴望、野心……什么都有,或直白或羞涩,眼底的情感总会往外跑。

唯有容与有一双不同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你无法探寻她的情绪,像无法知晓平静无波的海面下有怎样的暗礁和汹涌。但在被那双眼注视时,你又能读出静默的,能够穿透心灵藩篱的温柔和包涵。无声,却不必多言。似乎她已经这样静静地注视了她很久很久。

阿妩任由她注视着,笑着发问:“你要去哪里?”

容与走到她面前,桌角放了一碗清水,她伸手蘸湿手指,在桌面上写下。

“回去。”

阿妩问:“回哪里?”

容与写下解释:“住处。”

阿妩伸出指尖,蘸了桌上的水迹,在桌角乱涂着玩儿。

“哦,回家呀。”

容与皱眉,看着阿妩柔软的指腹戳在粗粝的桌面上,在思考应该把桌面打磨得更光滑。

她摇头,写下解释。

“不是家。”

“你就住在那里,那不是你的家吗?”阿妩仰头,好奇地问。

容与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转身去找出一块棉质的手帕,轻轻擦拭掉阿妩指尖上的水迹。

“不带我去吗?这个世界这么危险,你把我放在这里,”阿妩配合地伸出手,任由容与帮她擦手。

容与放开阿妩的手,把帕子叠好,她想告诉阿妩,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会很快回来。

阿妩不紧不慢地补充一句:“万一你回来,发现我不见了怎么办。”

容与的动作一滞。

她想说,你不会不见。可她抬眼就能看见阿妩明媚无邪的笑脸,那么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腻的肌理。

那么乖,毫无防备的灵魂,如果真的有危险。捏着帕子的手收紧。

阿妩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回应。

容与把帕子收到袖子里,迟疑地在桌上写下:“带你去,好吗?”

抿起的唇角诉说她的紧张。

在她的忐忑等待中,阿妩眼睛弯成月牙,手搭上容与的手背。

“好吧。那走咯。”

容与点头,屈膝,在阿妩面前蹲下,回头看她。

阿妩一愣,随即展颜一笑。

“好吧。”

她趴到容与的背上,身下的人很小心地呵护着她,姿态格外珍重。

容与应该是有什么强迫症,阿妩想。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有着相同的步幅和节奏,不过这倒是让被背着的人很舒服。

阿妩喟叹:“你应该早点把我带走的。”

谁知道这个世界给她的什么破限制,吃得差住得差就算了,还得满村跑地图做任务,对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来说,属实不算什么好的体验。

容与耳朵很尖地听到了她这句感慨,不知为何,耳尖忽然有些发热。

阿妩继续说:“你就这样背着我招摇过市,不怕别人看见都来打你,把我带回去吗?”

容与搂着她的手紧了紧,认真地摇头。

不知道是在说不怕,还是说不会。

但这一路竟然没有遇到任何人,阿妩都觉得有些诧异。他们应该在继续找线索才对,怎么整座村就跟死了一样?

容与背着人回到了破庙旁边的小屋子。

门大开着,丝毫不掩饰已经被人闯过一遍的情况。

容与的表情很平静,倒是阿妩感慨了一句:“看来他们已经来你这里找过我啦。”

“你害怕吗?”她在容与耳边揶揄。

容与的步伐很镇定。她扶起倒在地上的小板凳,亲自擦了好几遍,才放下阿妩,让她坐好。

安顿好阿妩,容与才走到墙角边,小心地捡起散落在地面上的石子。

阿妩又看见了这眼熟的石子,直接问道:“这些石子都是什么?”

容与走到她面前,准备在地上写字。

阿妩摊开了掌心,白皙柔软,十分可爱。

容与摇摇头,她的手现在很脏,不适合去碰阿妩。

她蹲着,在地上写下。

“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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