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归处

林绮只是吸入迷药受了惊吓,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如活动了。裴燃来看她时带了束兰花,不应季的花,他从闫宅花房里剪下来自己包的。

这是林翊和他说过的,林绮喜欢的花。

裴燃坐在床边,把林翊死亡的过程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

不管闫释开始是怎么想的,那场绑架的起因都是因为他,看守林翊的人里有闫运开的人,为了离间他和闫释,才导致了林翊的死。

这个理由让裴燃觉得荒谬,奈尔森听到他的质疑,只笑得意味深长,“小少爷,你以为你能大摇大摆去上学,去做其他Omega做不了的事,是因为什么?”

“就当是当局者迷吧,你现在回头想想,老板一点自由、一点好都没给过你吗?”

他错过的那些藏在严格管束里的关心和偏爱,谁都比他看得清楚。

“我听哥哥提起过你,”林绮看了一会儿花,才把目光挪到这个比躺在病床上的自己脸色还差的Omega身上,“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过得太压抑了。”

“恩情和仇怨不能相抵,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但我确实怪不到你头上了,裴燃,你为了我哥哥已经做了很多,我哥哥是个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再过不去,他也不会安心的。”

林绮当时没法睁眼,不能动弹,但火场里的话她都听见了,她和他只见过几面,愿意在那种情况下让她先走,只能因为对哥哥的死一直心怀愧疚吧……

这其实,是谢家金婚宴前她就知道的事。

“那晚我是故意说那些话的,今年哥哥祭日的时候,我在墓园外看到你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衣服,一个人站在树下。林绮自小缺失对情感感知淡漠,但那天,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难过。

和浓重得要将他压垮的愧悔。

就是因为太明显了,才有了后来的试探,以及得到点线索就迫不及待地飞了过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林绮抽出一支兰花递给他,“哥哥跟我说过,他想带你回国,是想让你活得轻松一点。”

“不用再自苦了,好好活着吧裴燃,不要辜负他的心愿。”

“我也会好好活着的。”

走出医院时候外面大雾散了些许,阳光穿透澄净云层,静悄悄照在他身上。

背负得太久了,卸下来的时候也没有多轻松。

仿佛无形的枷锁还压在肩上。

他仍然觉得累。

“小少爷要顺便做个产检再回去吗?”伊川影子一样从旁边出来,“Fleur说可以做B超了。”

“伊川,你怎么做到永远保持冷静的?奈尔森起码还会骂我两句,”裴燃侧过脸看他,觉得这句话该配个笑脸,但他连勾起唇角的力气都没了,“按理说你和他哥哥一起长大,会更难接受他的……”

裴燃还是没有勇气提到他的死亡。

“不可能永远保持冷静的,我也是人,”伊川目光飘远一瞬,又很快停在他苍白的脸色上,“我只是在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

“小少爷,孩子的去留是由你决定,但不管你怎么选,你的身体才是老板最关心的。”

知道他怀孕了,吴婶这两天变着花样给他煮药膳,减了味重药材的汤不再难以下咽,裴燃喝了两碗暖好了胃,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多雨季节的难得天晴,他带着米特在闫宅散步。

伊川话里有劝说的意思,裴燃听出来了,但详细产检他不想做,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做好母亲的角色。

而且在他原本的规划里:如果能有了结一切的机会,他想过自己的生活,孩子不在他的计划里。

最先发现他怀孕的米特尽职尽责,一直没回过它的窝,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到栅栏前,米特的饲养员过来摸了摸它的头,把新到的罐头开给它,让它试试味道。

没了闫释好像没什么不同,大家都在过自己的生活。

裴燃坐下来等米特吃完罐头,秋风吹过有点凉,他捧着吴婶煮的姜茶暖手。林间小路上,戴望和奈尔森一前一后走过,远远看到他,不约而同地掐灭了烟。

裴燃点点头算打过招呼,拳击场和射击馆都在那边,他们休息的时候经常过去,以前闫释每天也会去……

“进不进八角笼?我今天肯定赢你,赌点什么吧?”

奈尔森都不说话了,戴望这个缺根筋的还说个没完,他用余光看了眼坐在长椅上的人,对戴望使眼色,让他走快点。

裴燃这几天反应迟钝了许多,他的目光停在米特身上,起初并没注意戴望和以前一样的嘻嘻哈哈,直到饲养员夸了很给面子全部吃完的米特一句“Good boy”。

“你刚走的时候,米特都不肯好好吃饭……”

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裴燃目光一凝,出声叫住了两人。

奈尔森在这里吃过亏,见小狐狸精又浮起那夜坑他时一样的笑容,恨不得给旁边的戴望一脚,捂着嘴拖走。

“你们老板还好吗?”

“啊……”

“他的遗体收拾好了啊,”奈尔森抢在这个傻子前开口,干巴巴地笑了笑,“小少爷不是不愿意去看吗?”

“哦。”

奈尔森是闫释掌权后亲自提上来的,和伊川没有明显的上下级关系,一黑一白各司其职,伊川有时候也管不了他,不然也不会那天在病房前大吵大闹了。

才过去不到一周,奈尔森对他的称呼就从“狐狸精”变回“小少爷”了。

戴望在闫家的时间也比他长……从戴望到米特,半点都没有难过的样子。

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愁云惨雾之中。

好,好得很!

裴燃冷笑一声,摔了套着毛线杯套的暖手杯,气冲冲地站起来走了。

在主宅门口正撞见伊川,他看见了裴燃的生气,不明情况,只能照常把一沓文件递到他面前,“小少爷,这些都要签字。”

“找你老板签去吧!”

裴燃气得破音了,他取下佛珠手串,和一直揣在身上的戒指盒一起扔到文件上,径直越过他上了二楼。

“骗子!”

裴燃愤愤拎出衣帽间角落的行李箱,动静极大地摔在地上。

还让伊川和他说集团最近有个重要项目,说什么要稳定人心,骗他去开了会临时负责,就是想潜移默化地让他接管闫家放弃自由……

给他选择,选什么?

拿他当青蛙用温水煮?

不收拾了,都是闫释给他买的,他一样也不要!裴燃给Fleur发了要做流产手术的消息,踹一脚箱子,回过头看见打转的米特用绿眼睛看着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要是会说话,肯定也和他一起骗我!”

裴燃气血上涌有点头晕,他扶着衣架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收了力踢了踢拦在面前的黑狼,“让开。”

米特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很委屈地“呜呜”两声,刚用嘴筒子蹭了蹭小主人的裤腿,就被他抬脚从身上迈过去了。

裴燃从阳台去了书房,把保险箱里新身份的文件袋拿了出来,只取了身份证和护照,其他的丢在地上,尤嫌不解气地踩了两脚。

“小少爷。”

一开门,等在门口的伊川对他鞠了一躬。

“我选这个,”裴燃晃了晃手上的证件,“我现在就走,你老板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连名字都不愿意叫了,伊川低头憋笑,语气严肃又诚恳:“老板伤得很重,小少爷就算要走,也该和他当面说清楚。”

“他伤成什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越说声音越小,昭示了Omega的底气不足。

他也预料不到房梁会砸下来,本来是该砸在自己身上的……裴燃想起他额头上的冷汗和那个温柔的吻,咬了咬下唇,“走吧。”

裴燃把米特带上了,路上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开不了口,只能摸着米特的脑袋保持沉默。

怒气消了一点,心反而落定下来。

好像心头剜去的那块又回来了,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终于有了归处。

不再空落落的发疼了。

依旧是闫家位于郊区的医院,裴燃刚下去一点的火又烧上来了,他闷不做声地跟在伊川后面往加护病区走,路上丹枫秋菊景色清幽,除了来来回回的护士医生,多了许多站在阴影处的保镖。

裴燃的牙都快咬碎了,一路上他想了无数遍怎么骂闫释,可到了他的病房,看见上身靠在病床上、右腿吊在空中,双腿都缠满绷带的Alpha,他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燃燃,”闫释的头发有点长了,垂落脸颊的碎发衬托下,五官也不再那么凌厉,他轻声喊他名字,笑着向他张开双臂,“不是想见我吗?过来抱抱吧。”

他怎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么坦然地说这种话……裴燃咬着下唇哭得颤抖,生气话语染了哭腔,像在娇嗔,“骗子!”

“不骗你了燃燃,过来吧,和你说清楚。”

温言诱哄下,Omega睁着通红的眼睛,扑进了满是冷杉味的怀抱里。

柔软手心在他后背抚摸着,从体温和触感确认他是真的还活着。

闫释的心都快化了,揽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眼角眉梢全是溢出温柔的笑意,“不哭了,怀孕的时候哭得太多,以后可能眼睛不好。”

“都怪你……不……不告诉我……呜呜……”

Omega捶了捶他的背心,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好好,怪我。”

哭成这样有的哄了,伊川把戒指盒和佛珠放下,轻声叫米特一起出来。

“特助,跟我没关系吧,我就先走了……”站在门口的戴望尴尬笑着,挪动步子想溜,门关上前病床上的Alpha扫过来的目光冰冷,没说完的话吓得卡壳了。

“喜欢进八角笼?”没想到计划能毁在他手里,果然应该瞒着这个傻子的,伊川捏了捏酸胀鼻根,没好气道:“接下来一年,拳击场的卫生都由你负责。”

“噗嗤——”

让戴望这个做事莽撞的大老粗去打扫卫生,真是罚得太到位了,奈尔森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有你……”

被点到的奈尔森想起叫的那两声“狐狸精”,脚下抹油溜得飞快,“走了走了,还有收尾工作呢。”

等到小狐狸哭够了,蓝色的病服胸前也湿透了。闫释把他拉到病床上坐着,伸手给他拿来水杯,“燃燃累不累?先喝口水吧。”

Omega就着他的手喝完半杯水,缓过气来又瞪他一眼,眼眶通红眸光潋滟,红透了的鼻尖一皱一皱的,看着可爱极了。

闫释揽着他轻拍他背,声音低沉,“燃燃不是对亲手报仇有执念吗,怎么把闫运开交给奈尔森了?”

因为这不止是林翊的仇了,他不想让闫运开死得太轻松……裴燃抬起眼看他,“叔叔演这一出,把闫运开送到我手上,我还没说谢谢呢。”

是明显疏离的态度,却还揪着他的衣服靠在他臂弯里,闫释开着玩笑道:“别人都是一孕傻三年,燃燃怎么还这么聪明?”

提前准备好的证件、遗嘱、焦尸,还有伊川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裴燃要是还看不出来就真是傻了。他不吃闫释岔开话题这一套,负气地说:“既然你没死,我等下就去把孩子打了,回临海市。”

这个前缀条件的信息量不少,闫释的手穿过乌黑短发给他顺毛,声音温柔,“之前没打,是以为我死了?Fleur应该告诉你了,没有我的信息素,要生下他会很辛苦。”

“燃燃以前最怕打针了……”

“还提这个干嘛,”裴燃恶声恶气地打断了他,“总归你还活着,我也不欠你什么。”

幸好他还活着,不会成为下一个无法偿还的遗憾。

“别说气话好不好?”闫释的手搭在他胸前,摸到了金属环的触感,他唇角笑意浓厚了些,语气认真道:“燃燃总把感情划成公平交易,可是为喜欢而付出这种事,怎么可能算得清楚呢?”

“我喜欢燃燃,才把燃燃放在第一位,就算死了也是我心甘情愿,不需要燃燃牺牲自己来还什么。”

“我说话算数,这次是真的让燃燃选择。可是燃燃也要想清楚,这么多年了,我在燃燃心里就那么罪无可恕、一点好都没有吗?”

那些掩藏在过分关注和过度控制欲下的爱意,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袒露出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静得裴燃能听见声如擂鼓的心跳,泪水沾湿的睫毛簇簇颤抖,眼前水雾重新弥漫,他看着闫释,而闫释亦低下头,稳稳接住了他的目光。

这一次,裴燃没有再逃避了。

“闫释,感动不该等于爱,而且我也……没办法忽略你对我的伤害。”

这么多年喘不过气的压迫和控制,还有不顾他意愿的彻底标记,裴燃笑得苦涩,“你知道,我想过的不是这种生活。”

“我本来可以有正常的人生轨迹,那条轨迹里不该出现你。我不喜欢见血,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动辄逼得人倾家荡产的商场赌场。”

“我去做那些不喜欢的事,是因为我还想有以后,还想有回到正常生活的一天。”

“闫释,你那么了解我,这些你全都知道,但你还是……那样逼我。”

“爱不该是这样的。一开始就不平等,怎么可能有好的结果呢?”

这也是藏在小狐狸心里最深处的话,闫释是早就知道,可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来。

坦诚起码是个好的开始,闫释在心里安慰过自己,目光不躲不避地看着他,以笑意接下了他这么多年的恨和怨气。

“燃燃,人不能总是沉湎于过去,你应该很清楚,从你被裴友卉卖掉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没有正常的生活了。”

“我提这个不是推卸责任,也不是挟恩图报。我只是想告诉燃燃,既然已经这样了,不一样的路,你也一直走得很好。”

“你所谓的正常平凡的生活,同样意味着平庸,燃燃这么聪明,也不该甘于平庸啊。”

“那份遗嘱的内容依旧作数,我所有不多,只能把一切都给你,以后我会尊重你所有意愿,不会再伤害你了。”

“重新开始吧燃燃,你要的平等,我会尽我所能去做到。”

闫释取出那枚求婚钻戒,握着他的手抬起中指,这次没有给他戴上,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做决定。

裴燃触电般缩回了手,攥紧成拳,红晕从耳垂烧到了脖颈,他从闫释怀里出来,跳下病床,后退了几步。

“你你你……”小狐狸被过于深情的告白惊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你不用这么说我又不是真的现在要走……你伤这么重万一残废了,我一样要内疚一辈子。”

“我先去找一下Fleur医生!”

心软可爱的小狐狸纤细背影写满了落荒而逃四个字,闫释冁然而笑,把他的戒指放回去,自己的先戴上了。

其实是只很好懂的小狐狸。

野兽要收起利爪,才能换来小狐狸的交心。

外面的天气依旧阴晦,香雪兰弥漫的病房里,却漾开了万物复苏的盎然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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