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水到渠成

“腿部二度烧伤,股骨骨折……”

手中X光片的边缘划过掌心的微疼,让裴燃从震惊迷茫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偏过头看了眼窗外的红枫,再回过头时,一张漂亮的脸又绷成木然。

Fleur有些不忍,让一个怀着身孕的Omega经历情绪的剧烈波动......她清了清嗓子,斟酌用词委婉劝慰:“小少爷,烧伤科不是我的专业,或许没有那么严重,您别担心。”

闫释的表白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裴燃现在才想起他进病房前想问什么:莲花山的刺杀和这次的重伤......到底是不是提前安排的?

不重要了,裴燃叹了口气,他没有办法去怀疑那几乎是瞬间发生的事,除了闫释口中的本能,也找不到其他理由去解释。

为喜欢的人不惜一切,是许多文学桥段所歌颂的美好牺牲。

可是被珍视的喜悦过后,又觉得这牺牲太沉重了,重到承受不起。

他总是在亏欠。

“小少爷,您的孕检......”

“带我去吧。”

孕早期的检查项目不多,B超做完也才花了十几分钟,再回到戒严的加护病区时兜里的手机在震,裴燃拿出来看,是盛锦打来的电话。

“Hello裴裴~有没有想我啊?”

盛锦应该在家,背景声里有他常看的海绵没心没肺的笑声,他的声音也是欢快的,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人永远都这么乐观。

裴燃抿了抿唇,也尽量笑着回答他,“没有。”

“没良心的,我还说来看看你呢。”

光听声音就知道那边撇了撇嘴,裴燃被他刻意做作的搞怪声音逗笑了,“过完年来吧,最近我有点忙。”

“忙起来就把我忘了,哎对啦,我是和你说我搬来你的房子住咯,可以啊富弟,这个信息素过滤处理器是国外牌子吧,好贵的说,我走的时候能拆下来卖了吗?”

那是伊川安排的住处......裴燃抬眼看着闫释病房的阳台,想起刚接手地下生意时每天忙到很晚,回来时路灯却都还亮着,很多次闫释就站在卧室的阳台上,静静地亲眼看着他平安到家。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他一直在被关注、被照顾、被保护。

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I've known you forever.”

“(我永远的了解你)”

“I'm with you all the time.”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首钢琴曲响在脑海,裴燃怔了怔,下意识地咬唇。

当时听是诅咒的曲子,现在竟然会让他心里泛起酸意。

“裴裴~裴裴!”盛锦在电话里叫他,用玩笑揭过话题,“不给卖就不卖啦,发什么呆啊?”

“卖吧,”裴燃也笑着回他。

手机震动两声,盛锦发来了一张截图,附几句话:【别跟你叔叔说这个游戏是被我通关了,我还没活够啊,我好怕他买凶杀我嘤嘤嘤~】

点开图片,穿了红色西服的海盗小人单膝跪在海边沙滩上,天边繁星璀璨形成梦幻般的投影,在平静海面上,照出心形圈出的“裴燃”两个字。

“你叔叔是真的土,但是!这个表白太硬核了呜呜呜呜~”

“我现在在跳海自杀了,多死几次把经验条掉回去,存档就能掉到满级通关之前,好了叫你,就当我没玩过嘤嘤嘤嘤~”

“保密啊裴裴,救我狗命!”

裴燃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摸了摸凑过来的米特,半晌才点了点头,“好。”

火舌撩出来的水泡破裂后,留下凹凸不平的死皮,掀开处的嫩肉涂上橙黄色的药膏和红色药粉,可怖伤痕消失在一圈圈缠绕的雪白绷带中。

换药过程把Omega看得脸色都白了,闫释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燃燃要是心疼我,就过来给我抱抱吧。”

裴燃咬了咬下唇,走过去拿起消过毒的热毛巾擦他额角沁出的薄汗,一点一点擦得仔细,半晌,才用艰涩的声音问他,“疼不疼?”

“还好,如果伤在燃燃身上,我会更难受,”闫释侧过脸亲吻他的手背,抬眼看到他眼尾又红起来了,笑着安慰道:“Alpha的愈合能力强,没事的。”

闻言,裴燃想起了什么,拉开他宽松病服的衣领,看了一眼他右肩上的伤口。

枪伤已经愈合了,但仍然留了放射状的伤疤。

裴燃知道他的后心还有一个枪伤旧痕,闫释在这个位置上,不需要亲自做一些打打杀杀的事,在去临海市之前,那就是他身上唯一的疤。

现在又多了两个,全都是因为自己......

“燃燃觉得碍眼的话,可以在这里纹一只小狐狸。”

刚升起的愧疚被这一句玩笑打消了,裴燃的脸腾地烧起来,他将手上的毛巾丢到厚颜无耻的Alpha胸膛上,“纹个大灰狼比较适合你。”

“好多年不画画了,那匹狼画得不像,”闫释丢掉毛巾,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床边,温温柔柔地说:“纹也可以,到时候燃燃来画吧。”

他说的是那封三行“遗书”上的落款,裴燃听懂了,脸也红得更厉害了。

阳光下两人静坐着的场景是说不出的登对美好,伊川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打断了满室旖旎,“老板。”

“公事你和燃燃对接,不用跟我汇报了。”

裴燃撇了撇嘴,不满地看他一眼,正撞上他看来的、纠缠情愫的目光,低下头没有反驳。

“我烧了闫运开的牌位,”伊川略过了公事,眉头皱起的样子显露出阴晦,很快又笑了笑,“丽塔把小少爷的东西拿过来了,等下就到。”

“知道了,你这两天也辛苦了,放你两天假吧。”

裴燃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但这两个人之间的哑谜他一直听不懂,等到伊川出去后,他扯了扯闫释的衣袖,低声问道:“闫运开不是早就死了吗?”

年纪大的人熬不住那么多刑罚,这是奈尔森和他说的,在他见林绮之前,闫运开就已经死了。

“他的牌位是爷爷在的时候一起请大师做的,没放在拜堂里。”闫释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往怀里靠得舒服点,有的事情没必要让他知道,闫释轻嗅着香雪兰的味道,和口是心非的傲娇小狐狸笑意浓浓,“燃燃是要搬来医院陪护吗?”

“叔叔给特助放假了,我恐怕是没时间陪护了,”裴燃用手背贴着发烫脸颊降温。

狐狸眼的飞红眼尾斜睨出娇嗔风情,闫释喉结滚动,低下头亲他唇珠,“集团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着职业经理人,又不是白养的,燃燃的时间宝贵,还是给叔叔留着吧。”

Omega没有拒绝这个吻,乖乖巧巧地吮着他的舌身回应,在深吻的间隙里仍嘴硬着嘟哝一句,“我也不是白养的。”

想想总觉得亏,怎么他不仅没跳出当Omega的宿命,还要把闫释的事情也一起做了。

这句窝心的话听得闫释笑意更深,也更放轻了抚摸他背脊的力度,声线缱绻又认真,“还是没养好。”

“要是早知道会这么喜欢燃燃,应该对燃燃再好点的。”

午饭时间,长方形的饭桌架在了病床两边,左边是六道做得精致丰盛的菜肴,右边孤零零几碟,清淡的只有食物原本的颜色。

“吴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叔叔你看这个东坡肘子,”Omega夹了一块软烂的肘子皮,在他面前晃了一圈,最后送进了自己嘴里,“叔叔只能吃病号餐噢,好惨。”

原来完全不伪装的小狐狸是这样的娇俏,闫释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等他吃完一口才凑过去印上他的唇,轻轻咬了咬圆润唇珠,顺着他的话逗他,“对啊,只能这样尝尝味道,还是燃燃体贴。”

白玉般的耳垂红得通透,裴燃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气鼓鼓地瘪嘴,脑海里想起盛锦的话:

“他太会了,你玩不过他。”

太会了!本来是故意气一气他,最后吃亏的却是自己。

“慢点吃,别腻着了。”

Omega埋头吃饭,闫释提醒过他后,挽起袖子给他剥虾。孕期口味变得很快,小狐狸昨天还只能吃得下清粥,今天就一口气点了好几道荤菜。

好在中式营养师搭配的药膳他一直坚持着正常吃,小脸上的肉不减反增,不止是脾气不收敛了,人也越长越可爱。

从少年老成到任性而为的模样,竟然是反着长的。

回忆起搂着他睡觉时他害怕碰到伤口,整晚都乖乖窝在怀里一动不动,无意识的信息素依赖还会让他偶尔蹭一蹭胸膛,太软太幸福了。闫释想重温一下,循循善诱地哄:

“吃过饭再睡会儿吧,圣诞节快到了,集团各个部门都在提前庆祝,去了也没什么事。”

“不行,”吃了两口果然腻了,裴燃喝了口汤压着,撇撇嘴指责当甩手掌柜的Alpha,“就是快过节了,新项目合作公司的CEO刚飞过来,总不能把人家晾到假期后。”

“视频会议就能解决的事,他飞过来干什么?”这家合作公司的CEO是个Alpha,闫释笑意微僵,看到小狐狸投来的莫名其妙的目光又叹了口气。

他的燃燃什么都好,就是在这方面太迟钝了,总是不能理解他的占有欲。

“我怎么知道?”裴燃觉得没什么奇怪的,“细则条款都谈得差不多了,来把合同签了吧。”

他暂代董事长职位,在集团内部走了正规的人事任命流程,这是光明正大的公事,闫释一时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的目光在Omega秀气眉头和微垂着眼时的眼上痣间游走,停顿片刻后擦干净手指,拿出床头抽屉里的戒指盒。

“燃燃把这个戴上,”闫释一边说话一边捏起他空着的左手,深邃眼睛注视着他,真的在征询他的意见等他点头。

“吃饱了,”裴燃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低下头伸出手指,佯装镇定地点了点头,“戴吧。”

走过了太多纠结曲折的路,最后的点头显得轻描淡写,又是很自然的水到渠成。

闫释按捺着心头猛跳的狂喜,稳稳地,把象征爱情的钻戒套进了他的无名指上。

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Alpha放在桌子下的手指紧攥进掌心,靠着这点微痛确认了不是梦幻泡影。

他这么多年冷静自持,还是第一回做这种蠢事,像一个情窦初开终于抱得美人归的、心痒难挠的毛头小子。

原来爱情真的会使人失去理智。

闫释想亲亲他,他却反应很快地抽出相扣手指,踩进毛茸茸的拖鞋下床,“我走啦叔叔。”

Alpha的笑容怔住,裴燃看得眉开眼笑。

也不是很难懂了。

他弯下腰在男人的唇上亲了亲,主动但是蜻蜓点水的沾之即离。

“我签完合同就回来了,叔叔好好吃饭,”小狐狸的声音清亮,透出玩笑似的狡黠,“见了那个Alpha,我就把戒指亮给他看。”

狐狸眼里盈盈笑意弯成月牙,百媚生娇,灵动漂亮得不像话。

闫释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摩挲着嫩生生的手背把他拉进怀里。

“燃燃终于明白了,”闫释力度很轻地圈过他的腰,叼住他的唇珠亲上去,“戒指不够,沾点信息素再走吧。”

“唔唔......”

Fabiano签完名字,站起来向办公桌对面的漂亮Omega伸出了手。

旁边的翻译笑得有些微妙,顿了顿才用口音奇怪的中文说道:“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裴燃其实听懂了他的意大利语,这个翻译略过了他称呼里名为夸奖实则贬低Omega的词......但他只是笑笑,落落大方地伸手与他交握。

“戒指太大了,不适合这么纤细的手指。”

这句可能也是夸奖,又有点双关的意思:好像在轻视他不配位。裴燃不放心他带的翻译,索性用了他的语言回敬。

“Saràpiacevole finchétutti si rispettano e si fidano gli uni degli altri(会愉快的,只要大家互相尊重。)”

“Naturalmente, se non ti fidi di me, c'èancora tempo per pentirti ora.(当然,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老板的眼神看了过来,翻译露出个尽力了的表情,圆场道:“裴董,托弗先生没有这个意思,他对你们会议室很少见的装修风格很感兴趣,想问一下是哪种?”

这次没有漏词,裴燃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好像是用老师抽查的心态听他翻译,他压下那点好笑,礼貌回应:“中式风格,我可以请设计师来和您详细介绍。”

他站起身来,提高声音叫来等在外面的项目组接待人员,“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和他开口,我们会尽力满足。”

“合作愉快,再见。”

Omega脚下生风走得利落潇洒,只在空气里留下了淡淡的冷杉味信息素。

RY新任董事长上位后亲自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又是牵扯巨额资金的跨国合作,Fabiano来之前和他开了几次视频会议,也去查了资料。

但他比那位闫董还要低调,资料什么也查不到,Fabiano在会议室看到他进来时还觉得奇怪,他从容不迫地走在一群高大的Alpha、beta之前,就像一只小狐狸带领着狼群。

狐狸有狐狸的狡黠智慧,见个面又砍掉了两个点的利润......Fabiano想起他钻戒戴的位置,还有这顶级Alpha只沾染一点就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摇头失笑,把那点桃色心思收了回去。

漂亮的花都是带刺的,他现在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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