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病态

沈灼墨变了。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变得不像他。不是不爱笑,是笑得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笑是没心没肺的,像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不烫,不刺眼。现在他的笑还是笑,但里面有别的东西。池倾久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每次沈灼墨对他笑的时候,自己的灵根会颤一下,不是害怕,是紧张。像一只兔子被鹰的眼睛盯上了,身体先于意识开始发抖。

他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池倾久。池倾久去浇花,他站在旁边。池倾久去主峰议事,他坐在旁边。池倾久去膳堂吃饭,他坐在对面。晚上睡觉,他睡在池倾久旁边,手搭在池倾久的手腕上,和以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但不一样的是,他不再松手了。以前他睡着了会无意识地松开,现在他睡着了也不松。池倾久有一次半夜醒来,想把手抽出去,刚动了一下,沈灼墨就醒了,眼睛睁开的瞬间,池倾久看见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变了,不是温柔的,不是高兴的,是暗的,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那道光只持续了一瞬,沈灼墨看见是池倾久,眼里的光就软了,软得像春天的风。但池倾久看见了。那一瞬足够他记住。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沈灼墨不只是想和他双修,沈灼墨想把他锁在身边,锁在剑极峰上,锁在那棵枣树下,锁在那盆兰草旁边,哪里都不让他去。他怕他再走,怕他再骗他,怕他再说“我会回来的”然后五年不回来。他怕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病态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池倾久发现了,在他回来的第十天。

那天他要去主峰议事,沈灼墨跟着他走到院门口,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师兄,别去了。”池倾久回头看他。沈灼墨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沈灼墨说,“让祝余自己处理就好。”

池倾久沉默了一瞬。“灼墨,我是宗主首徒。议事是我的职责。”

沈灼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好,你去吧。我等你。”

池倾久走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灼墨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池倾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孤独,不是恐惧,是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只剩一张皮囊站在那里,风一吹就会倒。

池倾久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人,忽然明白了。沈灼墨不是变了,是他从来没有从五年前那个战场上走出来。他一直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暗红色的光河中央,看着池倾久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那片暗红色的光吞没了。他站在那里,站了五年,没有动过。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他的眼睛还看着那条线,他的心还停在池倾久转身的那一刻。他没有走出来,他不想走出来,因为他怕走出来之后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池倾久转过身,走回院子里。他走到沈灼墨面前,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我不去了,”他说,“陪你。”

沈灼墨看着他,眼睛里的空洞慢慢被填满了。不是被光填满的,是被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只是觉得心口那盏快要灭的灯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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