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许去

池倾久回来后的第十五天,沈灼墨终于把“强制”两个字写在脸上了。那天池倾久想去清溪镇看看,沈灼墨不同意。“太远了,”他说,“你身体还没好。”池倾久说我只是去看看,不会有事。沈灼墨说我陪你去。池倾久说你不能去,人间过客那边还有个案子等你处理。沈灼墨沉默了。

池倾久以为他同意了,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手腕被抓住了。不是握,是抓,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腕,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沈灼墨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抬起头,看着沈灼墨的脸。沈灼墨没有看他,他看着别处,看着天边那朵云,看着云后面那轮月亮,看着月亮旁边那颗很亮的星星。

“不许去。”沈灼墨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钉在空气中,钉在池倾久的心口。

池倾久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沈灼墨,你做什么?”他很少叫全名,叫了就是生气了。

沈灼墨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沈灼墨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簇燃烧的火。他看着池倾久,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池倾久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无奈的、心疼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笑。“我没有要走。我只是去清溪镇。”

“你上次也说只是去去就回。”

池倾久沉默了。他想起五年前,在战场上,他对沈灼墨说“我会回来的”。他说了,但没有做到。他骗了他。不是故意的,但骗了就是骗了。沈灼墨等了他五年,等了五年的不是“我回来了”,是“你骗我”。他在等一个道歉,一个解释,一个承诺——再也不会了。

池倾久深吸一口气,把手腕从沈灼墨手里抽出来。沈灼墨没有用力,或者说他用了力,但池倾久抽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再抓。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空空的手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握紧,贴在胸口。“师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空旷的原野,“我好怕。”

池倾久看着他,心口疼了一下。他走过去,在沈灼墨面前站定,伸出手,把沈灼墨握紧的那只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怕什么?”

“怕你再走。怕你再骗我。怕你说‘我会回来的’,然后又不回来了。”沈灼墨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我怕到我快不认识自己了。”

池倾久握紧他的手。“我不会再走了。”

“你上次也这样说。”

池倾久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沈灼墨的手很凉,比他的手凉。那五年的等待把他的体温都带走了,只剩下一具冰凉的躯壳,和一颗还在跳动的心。那颗心跳得很慢,很弱,像一个快要耗尽电量的钟,还能走,但不知道能走多久。

“这次真的不会了。”池倾久说。他没有看沈灼墨,没有看他信不信,只是握着他的手,站在月光下,站在枣树下,站在那盆兰草旁边。

沈灼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池倾久拉进怀里,抱住了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两具身体融成一具。“师兄,你别怪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池倾久肩上传来,“我控制不住自己。”

池倾久沉默了一瞬。他没有推开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抱着。“不怪你。”

沈灼墨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池倾久的肩上,把深蓝色的衣袍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池倾久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很久以前,在沈灼墨十五岁那年的雷雨夜,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事”。

“没事了,”池倾久说,“我回来了。不走了。”

沈灼墨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枣树上的露水凝了又干,久到池倾久的手拍酸了也没有停。然后他哭够了,抬起头,看着池倾久。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他看着池倾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师兄,我饿了。”

池倾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去做饭。”

沈灼墨摇头。“我做。你坐着。”

他松开池倾久,转身走进灶房。灶房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那盆兰草上。池倾久坐在枣树下,听着灶房里传来的水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沈灼墨哼歌的声音,调子还是跑得厉害,但他浑然不觉,哼得很起劲。池倾久听着那跑调的歌声,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着,嘴角翘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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