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除夕

那年除夕,沈灼墨在灶房里整整忙了两个时辰。池倾久几次想进去帮忙,都被他推了出来。“师兄你去陪长圆玩,”沈灼墨把门关上了,“今天我做饭,你等着吃就行。”池倾久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刀声、锅铲碰撞声,还有沈灼墨哼歌的声音。调子还是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认真,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唱一首很重要的歌。池倾久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到院子里。

长圆趴在石榴树下,正在啃一根骨头。骨头是沈灼墨早上特意去镇上买的,说是给长圆的“年夜饭前的小零食”。长圆啃得很认真,两只前爪抱着骨头,歪着头,用后面的牙齿一点一点地磨。池倾久在它旁边蹲下来,看着它啃骨头。长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

“长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池倾久问。长圆没理他,专心啃骨头。池倾久伸出手,在它头上轻轻摸了一下。“今天是除夕。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长圆的耳朵扇了一下,尾巴摇了摇,还是没有抬头。池倾久笑了,在它旁边坐下来。石榴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暮色中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橘红,很淡,像谁用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白色的,细细的,升到空中就散了。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味道,很香。

过了一会儿,灶房的门开了。沈灼墨端着一盘红烧肉走出来,放在桌上。他又回去端了第二盘、第三盘、第四盘、第五盘,加上一锅汤,把整张石桌摆得满满的。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皱着眉头想了想,又回去端了一碟花生米,放在桌角。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蒸鱼,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萝卜汤。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在暮色中散成细细的丝,裹着饭菜的香味,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

长圆闻到了香味,叼着骨头跑过来,蹲在桌子下面,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像一把扇子。

“长圆,你的饭在那边。”沈灼墨指了指灶房门口。那里放着一个碗,碗里装着肉骨头拌饭,满满一大碗。长圆跑过去,把头埋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响。

池倾久和沈灼墨在石桌边坐下来。

“师兄,尝尝这个。”沈灼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池倾久碗里。池倾久低头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皮是焦糖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他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中带甜。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沈灼墨做的红烧肉,不是烧焦了就是没炖烂,不是太咸就是太甜。这一块刚刚好,什么都刚刚好。

“怎么样?”沈灼墨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

池倾久嚼了两下,咽了。“好吃。”

沈灼墨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池倾久碗里。“尝尝这个。我这次没放太多盐。”池倾久吃了。脆的,甜的,盐刚好。他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不酸不甜,肉质很嫩,骨肉轻轻一扯就分开了。他又吃了麻婆豆腐。又麻又辣,豆腐嫩得像刚凝固的豆花,用筷子轻轻一碰就碎了。

沈灼墨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他给池倾久夹菜、盛汤、添饭,忙得像一个伺候少爷吃饭的小厮。池倾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终于放下筷子。“饱了。”沈灼墨看着他那碗还剩一半的饭,皱了一下眉。“再吃一点。”池倾久摇头。沈灼墨把他那碗饭端过来,自己吃了。池倾久看着他吃自己剩下的饭,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长圆已经吃完了自己那碗饭,跑过来,蹲在桌子下面,仰着头看着他们。它的嘴角还沾着饭粒,眼睛亮亮的,尾巴摇着。沈灼墨夹了一块骨头,弯腰放在它面前。长圆叼起骨头,跑到石榴树下,趴下来,慢慢啃。

天黑了。沈灼墨把院子里的灯笼点起来。灯笼是他自己做的,用红纸糊的,圆圆的,挂在石榴树的枝丫上,像一个个小月亮。一共挂了六个,每个上面都写着字。池倾久凑近看了一个——“长”。他又看了另一个——“久”。后面那几个是——“团”、“圆”、“平”、“安”。连起来是——长长久久,团团圆圆,平安。

池倾久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沈灼墨站在他旁边,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等评价。“字写得不太好,”他说,“但我练了很久。”

灯笼的红光落在沈灼墨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池倾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有点紧张。

“很好看。”池倾久说。沈灼墨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茶是沈灼墨春天的时候自己采的、自己炒的,装在罐子里,封了半年。他泡了一壶,茶汤是淡黄色的,很清,很亮。池倾久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香,有一股淡淡的花果味。

“师兄,好喝吗?”沈灼墨问。

池倾久点头。“好喝。你自己做的?”

沈灼墨嗯了一声。“春天的时候,我去山上采的。就那么几棵茶树,长在石头缝里,没人管。我采了一整天,手指都采破了,就炒了这么一小罐。想着等过年的时候喝。”他看着池倾久手里的茶杯,笑了,“还好没炒坏。”

池倾久又喝了一口,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那些茶叶很小,卷成一团,像一颗颗小小的绿色的珠子。它们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变成一片一片完整的叶子,像花开放。

弹幕飘在半空中,淡金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池倾久早就习惯了它们的存在,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它们像是院子里的一群看不见的萤火虫——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的,但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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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月亮,长圆在啃骨头……我好想哭,这种日子太好了。”“呜呜呜呜呜从第一世追到现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别哭别哭,今天是除夕,要笑。”“对,要笑。你看师兄在笑,他一直在笑,从刚才到现在,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沈师兄也是,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池倾久看着那些字,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师兄。”沈灼墨叫他。他的声音有些不一样,池倾久转过头。沈灼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纸包,用红纸包着,方方正正的,用一根金色的细绳扎着。他没说是什么,只是递过来。池倾久接过去,解开细绳,打开红纸。里面是一枚玉佩,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通体雪白,温润如羊脂。玉佩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圆”。

池倾久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个字,感觉着刀锋留下的微微凹凸。他想起了另一枚玉佩,刻着“墨”的那枚,现在还挂在他腰间。他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仙界,江淮给他的那枚刻着“池”的玉佩。那些玉佩都不在了,但那些字还在。刻在玉上,刻在心上,刻在他和沈灼墨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为什么是圆?”池倾久问,声音很轻。

沈灼墨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因为圆是团圆。因为圆是没有尽头的。因为圆是——你走了多远,都会走回来的形状。”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师兄,你走回来过,所以圆。”

池倾久把那枚玉佩握在手心,握得很紧,指节泛白。玉佩很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在那里。和那条线一样,很细,很弱,但它在那里。永远不会断。

“我给你系上。”沈灼墨伸出手。池倾久把那枚玉佩递给他,转过身去。沈灼墨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把他腰间那枚“墨”字玉佩取下来,把“圆”穿进去,两枚玉佩并排系在腰带上。一墨一圆,一黑一白,一阴一阳,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和每天早上给他扎辫子时一样。池倾久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弄坏这枚小小的玉佩。

“好了。”沈灼墨说,声音有些哑。池倾久低下头,看着腰间那两枚玉佩。“墨”和“圆”。墨是沈灼墨的名字。圆是他的路。墨在这里,路在这里,他在这里。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灼墨的手。

弹幕还在飘。“沈师兄送了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圆’!”“他把‘墨’和‘圆’系在一起了……”“师兄低头看玉佩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没哭,但红了。”“我从第一世追到现在,追了那么久,终于看到他们幸福了。”“值了。真的值了。”

池倾久抬起头,看着那些字。“谢谢。”他说。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师兄跟我们说谢谢!!!”“他看见我们了!!!他一直都能看见我们!!!”“呜呜呜呜呜师兄你不用谢,是我们谢谢你。”“对,谢谢你活着,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过得这么好。”

池倾久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沈灼墨。院子里,灯笼还亮着,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月光落在雪地上,把整座小院照得像一幅银白色的画。

“师兄,我们放烟花吧。”

池倾久点头。沈灼墨从灶房里拿出几根烟花,不是那种能冲到天上炸开的大烟花,是镇上买的最普通的手持烟花,细细的一根棍子,用红纸裹着,像一根细细的蜡烛。他拿了一根,用灶膛里剩下的炭火点燃,呲的一声,金色的火星从棍子顶端喷出来,在黑暗中绽成一小朵一小朵的光。他举着那根烟花,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师兄,给你。”他把烟花递给池倾久。池倾久接过,举起来,看着那些金色的火星从棍子顶端喷涌而出,像一条小小的金色的河。火星落在地上,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黑洞,嗤的一声就灭了。他也点了一根,两根并排举着,金色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长圆被火星的声音惊醒了,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跑过来,蹲在池倾久脚边,仰着头看着那些金色的光。它的眼睛里映着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熄灭。它歪着头,耳朵竖着,尾巴慢慢地摇着。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的庙里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除夕的钟声,辞旧迎新。

池倾久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根燃尽的烟花棍,棍子的尾端还带着微微的余温。沈灼墨站在他旁边,手握着手的,谁都没有说话。长圆趴在石榴树下,打了一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沈灼墨说:“师兄,明年我们还在这里过年。”

池倾久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不是因为担心什么,是因为“明年”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盏灯。灯亮着,就不会断。

“好。”池倾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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