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从今往后,长长久久,团团圆圆(全文完)

春天来的时候,长圆学会了一个新技能——捉老鼠。不是山里的野鼠,是院子里偶尔窜过的小田鼠。那天池倾久在浇花,长圆忽然从石榴树下一跃而起,头猛地扎进墙根的草丛里,尾巴伸得笔直。等它把头拔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只灰色的小田鼠。田鼠还在蹬腿,尾巴一甩一甩的。长圆叼着它,跑到池倾久面前,把田鼠放在地上,摇着尾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池倾久弯腰把田鼠捡起来,走到院墙边,把它放进了外面的草丛里。田鼠愣了一瞬,然后嗖地钻进去,不见了。长圆站在池倾久脚边,歪着头,看着那只田鼠消失的方向,耳朵竖着,表情很困惑。它不明白,但池倾久说不要捉,它就不捉了。以后它捉了老鼠不放地上,直接吃掉。它是一只聪明的狗。

沈灼墨从山上回来,背着一捆柴。他把柴放在灶房门口,擦了擦汗,走到池倾久旁边。“师兄,怎么了?”池倾久说长圆捉了一只田鼠。沈灼墨笑了,蹲下来,摸了摸长圆的头。“长圆,你真厉害。”长圆的尾巴摇了一下,但它没有高兴,因为池倾久说不要捉。它不知道谁说的对,所以它决定中和一下——捉了老鼠先给池倾久看,他不让放就自己吃掉。

春分的时候,池倾久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种了菜。种子是许闲月给的,有青菜、萝卜、豆角,还有几棵辣椒。他翻了地,撒了种子,浇了水,每天早晚去看一次。沈灼墨笑他比养花还认真。池倾久说菜比花好养,花养不好只是不好看,菜养不好就没得吃。沈灼墨觉得他说得对。长圆也去看,它在菜地旁边刨了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眯着眼睛晒太阳。池倾久看见了,没有赶它。反正那个坑不碍事,长圆喜欢就趴着。

谷雨的时候,种子发芽了。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很小,很弱,像一根根绿色的针。池倾久蹲在地边,看着那些芽,看了很久。长圆趴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芽,歪着头,耳朵竖着。它不明白这些绿色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它愿意陪着池倾久看。看了一会儿,它就睡着了,打起了小呼噜。

立夏的时候,沈灼墨在院子里搭了一个葡萄架。用竹竿搭的,方方正正的,像一间没有墙的房子。他买了葡萄苗,种在架子下面,浇了水,施了肥。长圆在葡萄架下面又刨了一个坑——这次没有把自己埋进去,只是趴在里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竹竿,像是在等葡萄长出来。它不知道葡萄要很久才能长出来,但它愿意等。

“师兄,你说葡萄什么时候能结果?”沈灼墨问。

池倾久想了想。“明年。”

沈灼墨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葡萄苗,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明年就能吃自己种的葡萄了。”

“嗯。”

“到时候可以酿酒。”

“你会酿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师兄你教我。”

池倾久看着他,笑了。“我也不会。”

沈灼墨也笑了。“那我们一起学。”

他们在葡萄架旁边站了很久,阳光从竹竿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金子一样,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长圆的鼻子上。长圆打了个喷嚏,翻了个身,继续睡。

白露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熟了。红红的,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沈灼墨搬来梯子,爬上去摘,池倾久在下面接。长圆在下面跑来跑去,石榴掉在地上的时候,它会跑过去闻一闻,舔一舔,然后抬头看着池倾久,眼睛亮亮的。池倾久弯腰捡起那个石榴,掰开,把里面的籽挤出来,放在手心里,蹲下来,递给长圆。长圆凑过来,舔了几颗,嚼了嚼,尾巴摇了摇,继续舔。它每舔一颗都要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

沈灼墨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提着满满一篮子石榴。他坐在石桌边,开始剥石榴,把籽一颗一颗地剥出来,放在碗里。池倾久坐在他对面,也剥。长圆趴在桌子下面,等着他们不小心掉下来的籽。一颗籽掉在地上,长圆用鼻子拱了拱,然后舔起来,嚼了嚼,尾巴摇了摇。又一颗掉在地上,它又舔起来。

他们剥了一整个下午,剥了满满一碗。沈灼墨把碗端起来,看着那些红红的籽,像一颗颗红宝石。“好看吗?”池倾久看了看。“好看。”沈灼墨把碗放在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喂给池倾久。池倾久张开嘴,吃了。甜的。沈灼墨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也甜的。“师兄,我们明年酿石榴酒吧。”

“好。”

“到时候用自己种的葡萄和自己种的石榴,酿两种酒。”

“好。”

“一种叫‘长长久久’,一种叫‘团团圆圆’。”

池倾久看着他,笑了。“好。”

霜降的时候,山上的叶子红了。远远看去,整座山像着了火,红的、黄的、橙的,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用颜料画出来的画。池倾久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长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歪着头,耳朵竖着。它不知道那些红色是什么,但池倾久在看,它就陪着他看。

“师兄,我们去山上走走?”沈灼墨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篮子。池倾久转头看他。“采蘑菇?”沈灼墨点头。“昨天下了雨,山上应该有很多。”

他们沿着溪边的路往山上走。长圆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等他们跟上,再继续跑。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很好闻。沈灼墨走在前面,用一根树枝拨开路边的杂草。池倾久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篮子。长圆在树林里跑来跑去,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从树后面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树枝,尾巴摇着。它不采蘑菇,它只是喜欢跑。

他们采了很多蘑菇。大的,小的,白的,黄的,有的像伞,有的像帽子。沈灼墨每采一个都要给池倾久看,池倾久说能吃的就放进篮子,不能吃的就扔掉。长圆也帮忙,它用鼻子拱蘑菇,把蘑菇从土里拱出来,然后叼着跑过来,放在池倾久脚边。它不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但它觉得蘑菇都是好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们下山了。沈灼墨提着一篮蘑菇,池倾久提着一篮蘑菇,长圆嘴里也叼着一个蘑菇。它叼了一路,没有放下,回到院子里才把蘑菇放在地上,然后趴在石榴树下,喘着气,舌头伸出来,眼睛半睁半闭。沈灼墨看了那个蘑菇一眼。“师兄,这个能吃吗?”池倾久蹲下来,看了那朵蘑菇。白色的,伞盖很大,边缘有裂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能吃。”他说。长圆的尾巴摇了摇,它很高兴——自己采的蘑菇能吃。虽然它不知道能吃是什么意思,但池倾久说能吃,那就是好东西。

小雪那天,院子里来了客人。不是祝余,不是谢亦尘,不是宴景玄,不是江淮,是一个池倾久没见过的人。穿淡蓝色衣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条小溪,看着那几棵竹子,看着那两盆兰草,看着那只趴在灶房门口睡觉的小黄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错。”他说,语气和楚寒舟、江淮都不一样。楚寒舟说的是“不错”,语气是“还行,不差”。江淮说的是“不错”,语气是“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这个人说的是“不错”,语气是“我就知道会这样”。

池倾久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他见过这个人,在九霄宗的议事大殿上,在角落里,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袍,身边坐着一个穿墨色衣袍的高个子。那个人当时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一个路过的人”。现在那个人又来了,站在院门口,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你是——”池倾久看着他。

那个人笑了。“许寒笙。你二哥。”

池倾久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很像,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他的眼睛是冷的,这个人的眼睛是暖的。那种暖不是春天的暖,是冬天的暖,是炉火的暖,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暖。

“你不记得我了,”许寒笙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没关系。我记着你就行了。”他走进来,在石桌旁边坐下,看着那两盆兰草。“你养花还是不行。”

池倾久沉默了一瞬。“嗯。”

许寒笙笑了。“和长姐说的一样。”

池倾久看着他。许寒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长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池倾久打开盒子。里面是桂花糕,做得精致,像一朵朵黄色的花,花瓣薄薄的,层层叠叠,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蕊。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比他在现代吃过的任何桂花糕都香。那种香味他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好吃吗?”许寒笙问。

池倾久点头。“好吃。”

许寒笙笑了。“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寒笙。”池倾久叫他。许寒笙停下来。池倾久看着他,看了很久。“谢谢。”他说。许寒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谢,”他说,“我们是家人。”

他走了。淡蓝色的衣袍在阳光下很亮,像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和他做任何事一样。长圆追到院门口,对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长圆跑回来,趴在池倾久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上,闭上了眼睛。

冬至那天,下雪了。雪很大,一夜之间,整个院子都变白了。石榴树的枝丫上堆满了雪,压得枝条弯下来。溪水结了冰,很薄,踩上去会碎。竹子的叶子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像在唱歌。长圆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很兴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它跑累了,趴在地上,用爪子扒雪,扒了一个小坑,把鼻子埋进去,打了个喷嚏。它的鼻子上沾了雪,凉凉的,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打了个更大的喷嚏。

池倾久坐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长圆在雪地里撒欢。沈灼墨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长圆跑过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在他们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池倾久的鞋上,闭上了眼睛。它跑累了,不想动了。

“师兄。”沈灼墨叫他。

池倾久转头看着他。沈灼墨的脸被雪光照得很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宝石。他看着池倾久,嘴角翘着,带着一种很温柔的、像春天一样的笑意。

“我们以后每年冬天都这样过。”

池倾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灼墨肩上的雪拂掉。“好。”

他们坐在屋檐下,看雪,看狗,看天。茶从热变凉了又续,续了又凉。雪一直下,没有停。长圆睡得很香,打起了小呼噜,呼哧呼哧的,像一个在雪地里滚累了的孩子。远处的山白了,近处的树白了,整个天地都白了。只有那些飘在半空中的弹幕还是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盏盏不会灭的灯。

“下雪了。好大的雪。长圆在打呼噜,你们听,呼哧呼哧的。”“真的在打呼噜!好可爱!”“师兄在笑,他看着沈师兄在笑。沈师兄也在笑,他看着长圆在笑。”“他们都在笑,笑得好暖,比炉火还暖。”

池倾久看着那些字,嘴角弯着。他低下头,看着趴在他鞋上睡觉的长圆。长圆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它的肚皮是粉色的,毛很短,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它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一个小小的风箱。池倾久伸出手,在它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长圆的腿蹬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跑步。池倾久又摸了一下,长圆的尾巴摇了摇,没有醒。

“师兄,长圆梦到什么了?”

池倾久看着长圆。它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它梦见什么了?梦见在追蝴蝶?梦见在啃骨头?梦见在小溪里捉鱼?池倾久不知道。但他希望它梦见的是高兴的事。

“梦见你了。”池倾久说。

沈灼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池倾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长圆,看着它翘起的嘴角,看着它轻轻摇动的尾巴,看着它放在池倾久鞋上下巴的弧度。他伸出手,在长圆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长圆的耳朵扇了一下,尾巴又摇了一下。

沈灼墨看着他,笑了。“师兄,你有时候真的很温柔。”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温柔的人不会打你。”

沈灼墨笑得更大声了。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脚印被雪盖住了,又踩出新的,又盖住。远处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悠远绵长。池倾久听着那钟声,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看着身边这个站着的人,看着那只在雪地里打滚的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现代的时候,他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那时候他不懂,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乡”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回不去了。现在他懂了。乡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是在你身边的人伸出手的时候,那个人会握住。

池倾久伸出手,握住沈灼墨的手。沈灼墨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了。“师兄,冷不冷?”“不冷。”沈灼墨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很暖,比雪暖。那温暖从掌心传过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手肘,一直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灵根所在的地方。灵根颤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一个音。那个音很轻,很淡,像一朵花开放的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但池倾久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那句话是——我们到家了。

第二年的春天,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花了。红色的花,一朵一朵的,藏在绿叶之间,像一颗颗小小的火星。葡萄架上的葡萄苗长高了一些,爬上了第一根竹竿。长圆又长大了一圈,毛更黄了,眼睛更亮了,跑得更快了。但它还是喜欢趴在石榴树下,把下巴搁在池倾久的鞋上睡觉。还是喜欢在雪地里打滚,还是喜欢追蝴蝶。它什么都和去年一样,除了捉老鼠的时候——它现在捉了老鼠就吃掉,不给池倾久看了。池倾久发现了灶房门口的老鼠尾巴,沉默了很久。沈灼墨笑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长圆趴在石榴树下,看着他们,尾巴摇着。它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他们在笑,它就高兴。

那天傍晚,池倾久和沈灼墨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小院。长圆趴在石头旁边,喘着气,舌头伸出来。它跑累了,不想动了。山下的小院很小,但看得很清楚——石榴树,葡萄架,兰草,菜地,石桌,石凳,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是沈灼墨出门前炖的汤。弹幕飘在半空中,淡金色的,在夕阳中闪着微微的光。

“他们坐在山顶看小院,长圆趴在旁边。小院好小,但好暖。”“石榴树开花了,葡萄苗爬架了,菜地绿了,兰草还是只有七片叶子。”“池师兄养花真的不行。”“但沈师兄做饭越来越好吃了。”“他们过得很好。一切都很好。”“从第一世到现在,从仙界到人间,从现代到修真界,追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他们幸福了。”“值了。真的值了。”

池倾久看着那些字,嘴角弯着。他伸出手,在长圆头上轻轻摸了一下。长圆没有醒,只是尾巴摇了摇,继续睡。

“师兄。”沈灼墨叫他。

池倾久没有转头。“嗯。”

“长长久久,团团圆圆。”

池倾久转头看着他。夕阳下,沈灼墨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火烧过的星星。他看着池倾久,嘴角翘着,带着一种很温柔的、像春天一样的笑意。

“嗯,长长久久,团团圆圆。”池倾久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灼墨的手。两个人坐在山顶的石头上,手握着手的,看着山下的小院,看着远处连绵的山,看着天边慢慢移动的云。长圆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灶房炖汤的香味,很暖,很香。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

从今往后,长长久久,团团圆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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