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是因为有你,他才不怕的

傍晚的时候,池倾久去膳堂打饭,沈灼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每一个笔画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总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了。

就像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一样。

他不记得十五岁那场大病的具体细节,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池倾久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他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变成死对头的,只记得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他们见面就掐,谁也不让谁。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用禁术重来,只记得池倾久死了,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很重要。重要到,他必须把它们找回来。

沈灼墨把信放下,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边有一抹晚霞,红彤彤的,像着了火。有几只鸟从霞光里飞过,排成一个人字形,往南边去了。

他想起池倾久说的话。

“很多人死了。宗门毁了。我也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灼墨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得像是错觉。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那些事再发生一次。

沈灼墨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疼。

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池倾久。

他不想看见池倾久那个样子。不想看见他平静地说起自己的死亡,不想看见他假装不在意地浇花,不想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他想看见他笑。

真正地笑,不是那种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从眼底蔓延到眉梢的笑。

他想起今天下午,池倾久浇花的时候,耳朵红了一小片。那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他露出的最像“高兴”的表情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他握住了他的手腕?

因为他说了“我不会让你死”?

沈灼墨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也许,池倾久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淡。

也许,他也会因为某些话、某些动作,而心跳加速。

也许……

他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池倾久端着食盒走进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沈灼墨笑了笑:“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两碗白米饭。

沈灼墨看着那碗红烧肉,忽然笑了:“师兄,你还记着呢?”

池倾久愣了一下:“记着什么?”

“红烧肉。”沈灼墨说,“在秘境里的时候,我说打完架你请我吃红烧肉。”

池倾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这是膳堂做的,不是我请的。”

沈灼墨笑得更开心了:“那也算。反正是你打回来的。”

他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他说。

池倾久坐在他对面,也端起饭碗,慢慢吃着。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在夕阳的余晖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后,沈灼墨抢着去洗碗。池倾久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他去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沈灼墨端着碗碟走进灶房,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危机。就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顿饭,洗个碗,看看夕阳。

他想起三世镜里看见的画面。悬崖边上站了一夜的沈灼墨,废墟里跪着的沈灼墨。那些画面太沉重了,沉重得他不想再看第二遍。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一世的沈灼墨,永远不要经历那些。

他希望他永远都是现在这个样子。会笑,会闹,会抢着洗碗,会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要记得。

“师兄?”

沈灼墨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怎么了?”

“碗洗好了,放哪儿?”

“……放柜子里。”

“哪个柜子?”

“灶台旁边那个。”

“哦……找到了。”

过了一会儿,沈灼墨从灶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在衣服上蹭了蹭,走到池倾久身边坐下。

“师兄,”他说,“明天的早饭我去打吧。”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你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沈灼墨抢在他前面说完,“真的,你看,我都能洗碗了。”

池倾久没有说话。

沈灼墨歪着头看他,忽然说:“师兄,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池倾久愣了一下,摇头。

沈灼墨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和池倾久一起看天边的晚霞。

那晚霞已经褪了色,从火红变成了暗紫,又变成了灰蓝。天边的云层很厚,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只露出一小片银白色的边。

沈灼墨忽然开口:“师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打雷。”

池倾久看向他。

沈灼墨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他脸上。

“每次打雷,我都睡不着。我就抱着枕头去找我娘,让她陪我睡。后来我娘没了,打雷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躲被子里,蒙着头,等雷声过去。”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再后来,我入了宗门。有一年夏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雷暴雨。我半夜被雷声吓醒了,抱着枕头就往你房间跑。你还没睡,正在看书。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说,‘过来吧’。”

池倾久不记得这件事。

但沈灼墨记得。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你旁边,”沈灼墨继续说,“雷声很大的时候,你就伸手拍拍我的背,说‘没事’。后来我睡着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睡的。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你还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背上,一直没拿走。”

他转过头,看着池倾久。

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师兄,”他说,“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怕打雷了。”

池倾久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沈灼墨,看着他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光的眼睛。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天边最后一线余光。

“天黑了,”他说,“该睡了。”

沈灼墨“嗯”了一声,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谁都没有起身。

直到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沈灼墨才站起来。

“师兄,”他说,“晚安。”

池倾久点点头。

沈灼墨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师兄。”

“嗯?”

沈灼墨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那个不怕打雷的人,是因为有你,才不怕的。”

说完,他快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池倾久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晚风吹过来,带着墙根花草的香气,凉丝丝的,拂在他脸上。

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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