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人

池倾久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养狗的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养狗,种茶,做饭,浇花。这些事离他好远。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的脑子里装的全是修炼、任务、魔修、秘境。装的是第一世那些没做完的事,第二世那些没解开的谜。

但沈灼墨在想这些。想养一条黄狗,想给它取名字,想在老了以后找个有茶树的地方住下来。

池倾久忽然觉得,也许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不是他那种——把自己当成一把剑,锋利就够了,不需要别的。沈灼墨想让他有别的。想让他有狗,有茶,有花,有一个可以安安静静住下来的地方。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池倾久摇摇头:“没什么。”

沈灼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在想养狗的事?”

池倾久没有说话。

沈灼墨笑得更开心了:“你肯定在想。你是不是也觉得黄狗比较好?”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沈灼墨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跟在池倾久旁边,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养狗的事。说黄狗比较好看,黑狗比较威风,花狗比较有趣。说给狗取名字要取个响亮的,叫出来全镇都能听见那种。说狗窝要搭在院子里,枣树下面,夏天凉快。

池倾久听着听着,忽然说了一句:“黄狗。”

沈灼墨愣了一下。

“黄的,”池倾久说,“比黑的好看。”

沈灼墨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好,就黄的。”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沈灼墨不说话了,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散。池倾久走在他旁边,腰间的剑穗轻轻晃着,月白色的,和沈灼墨衣袍的颜色一样。

【呜呜呜呜呜小沈在规划以后的生活】

【养狗,种茶,做饭,浇花——好温馨的未来】

【师兄说“黄狗”的时候,他也在想这个未来了吧】

【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虽然不说,但都懂】

【“黄狗比黑的好看”——师兄已经选好颜色了】

【这就是他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吧,不说喜欢,但说黄狗】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清溪镇。

镇子不大,建在一条溪水旁边,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镇子里的建筑都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檐角翘起来,像鸟的翅膀。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聊天,小孩在巷子里追来追去,笑声清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南方小镇,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

但池倾久注意到,有些房子的门上贴着符纸。黄色的纸,朱砂画的符,是驱邪用的。符纸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还有几户人家门口放着香炉,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说明烧了很久了。

“师兄,”沈灼墨压低声音,“这里的人很怕。”

池倾久点点头。他感觉到了。镇子表面看着平静,但底下有一股暗流。那些老人聊天的时候会时不时往天上看一眼,那些小孩跑几步就会回头看看身后。街上的人走路很快,低着头,不太看两边。有人在窗户后面偷偷看他们,看一眼就缩回去,窗帘晃一下,又不动了。

他们在怕什么?是怕那个魔修?还是怕别的什么?

池倾久在镇子里找了一圈,找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瘦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他看见池倾久和沈灼墨的弟子服,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两位是玄灵宗的?”他问。

池倾久点头。

老板叹了口气,把他们领进店里。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大堂里摆着几张桌子,只有一桌坐了人——一个穿灰袍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壶酒,自斟自饮,已经喝得半醉了。

“你们是来查那个事的?”老板压低声音问。

“是。”池倾久说,“你能跟我们说说吗?”

老板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才坐下来。“上个月开始的。先是李家的媳妇,半夜被掳走,天亮的时候发现躺在钟楼的屋顶上,光着身子,冻得浑身发紫。她男人上去把她抱下来,她一直在哭,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问了好几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说是被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床上拖起来的,那人力气很大,她挣不开。然后就是一片黑,什么都不记得了。等醒过来,就在钟楼上了。”

池倾久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又出了几起,”老板继续说,“都是这样。人被掳走,天亮的时候放在高处——钟楼、牌坊、城隍庙的旗杆顶上。都是光着身子的,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镇上的人吓坏了,晚上不敢出门,门窗关得死死的。但没用,那人好像能穿墙似的,关再紧也能进来。”

“没有人看见过那个人的脸?”沈灼墨问。

老板摇头:“没有。都说穿黑衣服,但脸看不清,像蒙着一层雾。有几个人说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但又不像是血,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池倾久沉默了一瞬。“最近的案子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城东的张木匠,五十多岁了,也被掳走了。天亮的时候发现躺在牌坊顶上,老胳膊老腿的,摔下来就惨了。还好他儿子上去把他弄下来的,没摔着,但受了很大的惊吓,到现在还不敢出门。”

池倾久想了想,问:“这些受害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老板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没有什么共同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住在镇子不同地方,做的也不同。李家的媳妇是卖布的,张木匠是做木工的,还有个屠户,还有个教书先生。什么都有,看不出什么规律。”

池倾久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要了一间房,和沈灼墨上楼去了。

房间里,沈灼墨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师兄,你觉得是什么?”

池倾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天已经黑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是魔修。”他说。

沈灼墨愣了一下。“不是魔修?那是什么?”

池倾久转过身,看着他。“魔修不会这么做。魔修要的是杀戮,是血腥,是恐惧。他们不会把人放了,还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他们恨不得没人知道。”

沈灼墨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什么?妖物?”

池倾久摇头。“妖物也不会。妖物吃人,不会把人放了。”

“那到底是什么?”

池倾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是人。”

沈灼墨愣住了。

池倾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人干的。不是魔修,不是妖物,是人。”

沈灼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池倾久,等他说下去。

池倾久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我见过类似的案子。一个散修,修炼的功法需要汲取人的恐惧。他不杀人,只是吓。把人掳走,关在黑暗的地方,等他们吓够了,再放回去。”

“那个散修后来怎么样了?”

“被抓了,废了修为,逐出修真界。”池倾久顿了顿,“随春长老说,这是最重的惩罚了。因为没有出人命。”

沈灼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觉得这个也是?”

池倾久摇头。“不一样。那个散修把人关在黑暗的地方,放回去的时候也是放在路边、田里,不会放在高处。放在高处——”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灼墨明白了。放在高处,是让人看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不是单纯的汲取恐惧,这是羞辱。羞辱受害者,羞辱整个镇子。

“师兄,”沈灼墨说,“这个人的目的,可能不是修炼。”

池倾久看着他。

沈灼墨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他是在示威。他在告诉所有人——我可以随时把你们任何一个人从床上拖起来,扒光,放在最高的地方。你们拿我没办法。”

池倾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明天,我们去看看那些案发的地方。”

沈灼墨点点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灯笼还在晃,影子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圈。远处传来狗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不敢再叫。

池倾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沈灼墨睡在他旁边,这次没有伸手握他的手腕,但呼吸很轻,说明他也没有睡着。

“师兄。”沈灼墨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个人为什么选清溪镇?”

池倾久想了想。“不知道。”

沈灼墨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一个普通的小镇,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什么大人物。他选这里,是不是因为这里——好欺负?”

池倾久的心沉了一下。

好欺负。也许吧。清溪镇没有修士,没有宗门,只有普通人。他们不会反抗,不会追查,只会害怕。害怕到在门上贴符纸,在门口烧香,天黑了就不敢出门。害怕到看见穿弟子服的人会眼睛一亮,然后又暗下去——因为他们不确定,这些穿弟子服的人,能不能帮到他们。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很轻,“明天我们早点起来。”

池倾久转头看他。月光下,沈灼墨的眼睛很亮。

“我想去钟楼看看,”他说,“天亮之前。”

池倾久点点头。“好。”

沈灼墨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这次他真的睡着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池倾久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他白天说的那些话。养狗,种茶,做饭,浇花。找一个有茶树的地方住下来,每天晒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想。

那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样的日子到来之前,他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把清溪镇的事查清楚,把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找出来。让那些在门上贴符纸的人,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池倾久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

窗外的灯笼灭了。月光也暗了。整个清溪镇沉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兽。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一只手,从看不见的地方伸出来,试探着,摸索着。

池倾久和沈灼墨睡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但他们都没有睡着。

他们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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