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二十三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镇子东边。赵霖住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是青砖墙,墙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暗,两边的墙也越来越高,把阳光都挡住了。

赵霖的家在巷子尽头,是一栋很旧的木楼,两层的,楼上的窗户很小,像两只眯起来的眼睛。楼下的门是木头的,油漆全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本色。门上没有贴符纸,也没有挂任何驱邪的东西。和镇子里其他人家都不一样。

池倾久站在门前,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应。

“师兄,”沈灼墨指了指门旁边的窗户,“窗帘拉着。”

池倾久走到窗户前面,窗帘是灰色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窗帘拉得很严实,一点缝都没有,看不见里面。他又回到门前,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开了一条缝。

他回头看了沈灼墨一眼。沈灼墨点了点头,手搭在焚海的剑柄上。

池倾久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只能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不是霉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药,又像某种花,甜腻腻的,熏得人头晕。池倾久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堂屋不大,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碗里还有半碗粥,已经坏了,长了一层白毛。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的衣裳,和药铺老头说的一样,洗得发白。

池倾久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针线、碎布、几枚铜钱、一把剪刀。没有别的东西。他又走到桌边,端起那只碗闻了闻。粥已经馊了,酸臭味盖过了其他味道,什么也闻不出来。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池倾久走过去。里屋更暗了,窗户比外面的还小,用木板钉死了。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柜子。床上铺着被子,叠得很整齐。柜子上面放着一些东西——几本书,一个茶壶,几个茶杯,还有一个小瓷瓶。

池倾久拿起那个瓷瓶,拔开瓶塞,闻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冲进鼻腔。和受害者说的一模一样。他把瓶塞塞回去,把瓷瓶放进袖中。

“师兄,你看这个。”沈灼墨指着柜子上的那几本书。

池倾久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是一本手抄的书,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写的:

“修行之道,在于心。心不静,则道不成。”

池倾久翻了几页。内容很乱,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整段整段的,像是在抄录什么东西。有些地方还画了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人的轮廓,身上标着一些点,像是穴位。

“这是什么东西?”沈灼墨凑过来看。

池倾久摇头。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更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说的都是对的。只要照做,就能见到他。”

池倾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说的都是对的。他是谁?要做什么?见到谁?

他把书合上,也放进袖中。又翻了翻另外几本,内容都差不多,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修行心得,有些地方还写着一些很私人的东西——“今天又做了一次,还是不行。”“他说要有耐心,不能急。”“快了,就快了。”

池倾久把书放回柜子上,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了。赵霖不在家,被子叠得很整齐,碗里的粥坏了,说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师兄,他是不是跑了?”沈灼墨问。

池倾久想了想,摇头。“如果他要跑,不会把东西留在这里。他可能只是出去了,还会回来。”

“那我们在这儿等?”

池倾久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不等。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

两个人从赵霖家出来,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巷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叫几声就停了。他们敲了几户人家的门,问他们认不认识赵霖。

第一户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好使,说了半天才听明白。她说赵霖是十几年前搬到镇子里来的,一个人住,没什么朋友,平时不太出门。做什么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户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门只开了一条缝。她说赵霖这个人很奇怪,不爱跟人说话,见了邻居也不打招呼。有时候晚上出门,不知道去哪里,天亮才回来。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他,她说好几天没见了,大概又出去了。

第三户是个老头,蹲在门口抽烟袋。他说赵霖这个人不坏,就是有点怪。前几年还好好的,跟正常人一样,最近这一两年变了,不爱出门了,见了人也不说话。有时候夜里能听见他屋里传出来声音,像在跟谁说话,但他是一个人住的。

“跟谁说话?”池倾久问。

老头摇头。“不知道。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在跟鬼说话。”

从巷子里出来,池倾久站在街边,把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霖,十几年前搬到清溪镇,一个人住,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平时不太出门,但有时候晚上会出去,天亮才回来。最近这一两年变了,不爱说话,夜里自言自语。好几天没回家了。

一个很孤独的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不跟邻居来往,一个人住在一栋旧木楼里。十几年前搬到这个镇子,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这里。他像一粒灰尘,落在清溪镇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关心他。然后他变了。开始自言自语,开始夜里出门,开始买蒙汗药,开始把人从床上拖起来,扒光了放在高处。

是什么让他变了?

池倾久想起那本书最后一页上的那行字。“他说的都是对的。只要照做,就能见到他。”

他是谁?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赵霖像是被人利用了?”

池倾久看着他。

沈灼墨说:“一个很孤独的人,忽然有个人来找他,跟他说一些话,教他做一些事。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重视了,就什么都信了。那个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池倾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说得对。”

沈灼墨看着他。

池倾久从袖中拿出那本手抄的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他说的都是对的。’这个‘他’,就是利用赵霖的人。赵霖信他,什么都信。信到去害人。”

沈灼墨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人是谁?”

池倾久摇头。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很危险。比赵霖危险得多。赵霖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那个人躲在暗处,用赵霖的手去做那些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目的是什么?

池倾久想不出来。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世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事。一个普通人,被人利用,做了很多坏事。后来查出来,利用他的人是一个魔修,用那些人的恐惧和痛苦来修炼。那个魔修后来被抓住了,押回玄灵宗受审。受审的时候,他一直在笑,说那些人本来就该死,说他们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池倾久记得那个人的脸。很年轻,很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但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见底。

那个魔修,后来被处死了。但池倾久一直记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清溪镇这个案子里的东西,很像。一样的冷,一样的深,一样看不见底。

“师兄?”沈灼墨叫他。

池倾久回过神。“走,回赵霖家再看看。”

两个人又回到那条巷子。巷子还是很安静,阳光照在青苔上,泛着绿莹莹的光。赵霖家的门还开着,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池倾久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么暗,还是那股甜腻腻的味道。

他直接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只有一间房,门关着。他推开门,一股更浓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等味道散了一些,才走进去。

房间不大,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没有光。池倾久从袖中摸出一颗夜明珠,是临行前随春长老塞给他的,说夜里查案用得着。夜明珠的光很柔和,照亮了整间屋子。

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柜子。只有一面墙上有东西。

池倾久走过去,把夜明珠凑近。墙上画满了东西——画的是人,很多人,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几乎铺满了整面墙。有些画得很仔细,能看清五官和表情;有些只是粗略的轮廓,像是画到一半就停了。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姿势——躺着,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被钉在什么东西上面。

池倾久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这些画里的人,和那些受害者被放在高处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被献祭的牲畜。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池倾久没有回头。他继续看那些画。画的角落里还有一些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他念出来:“第七次。还是不行。他不满意。他说要更虔诚。要更纯粹。要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池倾久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继续往下看。

“第十二次。他说快了。他说我已经很接近了。他说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见到他。”

“第十八次。我按照他说的做了。每一步都照做了。但他说还不够。他说要更多的人。要更干净的人。”

“第二十三次。他说这次可以了。他说这次一定能成功。他说做完这次,就能见到他了。”

池倾久看完最后一行字,把夜明珠收起来,站在黑暗中,很久没有说话。

沈灼墨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站着,看着那面墙。墙上有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被画在墙上的、仰面朝天的人。二十三次作案。不是五次,不是七次,是二十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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