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说他叫江淮

池倾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合眼。

旁边沈灼墨的呼吸很均匀,睡着了,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他没有挣开,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清溪镇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潺潺的,永不停歇,像是这个镇子四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在天花板上画出一片模糊的白。池倾久看着那片白,脑子里却全是赵霖最后的表情。那张脸上的笑,不像是临死前的幻觉,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等了一辈子,终于在最后一刻等到了。

江淮。

这个名字在池倾久舌尖转了一圈,没有念出声。他不敢念。不是害怕,是怕一念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就像第一世那天,魔气灌进身体里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旁边沈灼墨的手腕贴着他的手腕,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缓慢而有力,像在告诉他:我还在这里。

他想起赵霖那本书。孟老先生说,赵霖在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写了自己的遗愿。他没有问写了什么,但他大概猜得到。无非是葬在东边的山坡上,能看见钟楼的地方。无非是那口薄棺不要用太好的木头,他这辈子没用过好东西,死了也不用。无非是不要立碑,没有人会来看他,立了也是白立。

池倾久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笼。他想,赵霖这辈子就是活在笼子里的。那个笼子不是别人给他造的,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搭起来的。用孤独搭的,用自卑搭的,用“我不配”三个字搭的。江淮只是走过来,敲了敲笼子,说:你想出来吗?赵霖摇头。他说:那我进来陪你。

江淮真的进来了吗?还是赵霖自己想象出来的?池倾久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江淮选人的眼光很毒。他不选那些活得光鲜亮丽的,不选那些身边有人的,他专挑赵霖这样的人。挑那些站在人群里却像透明人一样的,挑那些渴望被看见却不敢开口的,挑那些孤独得快要死掉的。然后他走过去,给他们一点点光,一点点就够了。那点光就够他们为他做任何事,包括死。

池倾久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沈灼墨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在池倾久手腕上蹭了一下,像猫。池倾久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灼墨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那缕小辫子散了大半,头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像墨。

池倾久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缕散开的小辫子重新编好。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灼墨没有醒,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大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池倾久把手收回去,重新躺好。手腕上沈灼墨的手还搭着,温度从那一小块皮肤传过来,慢慢流遍全身。他想,如果江淮真的来了,真的站在他面前,他会问什么?会问“你为什么选赵霖”吗?会问“你为什么在第一世灌我魔气”吗?还是会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答案他迟早会知道。因为师尊说“快要压不住了”。因为姜衍说“你欠的债该还了”。因为宴景玄说“时间不多了”。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那个东西要出来了,你要做好准备。

可什么是准备?池倾久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天快亮了,旁边的人还在睡,手腕上的温度还在。这就够了。

天亮之后,赵霖的尸体是镇里的人帮着收殓的。

孟老先生出面,找了几个年轻人,把钟楼上的蜡烛清理干净,把人抬下来。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只有木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和蜡烛油凝固后碎裂的细小声。池倾久站在旁边,看着赵霖被抬下来。那张脸已经清理过了,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整齐了,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像是新换的。他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和昨晚一样。那个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刻上去的,再也抹不掉。

赵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最后是镇里凑钱买了一副薄棺。棺材铺的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笑嘻嘻的,今天没笑。他挑了店里最好的一副棺材,虽然不是多好的木头,但打磨得很光滑,边角都包了铜皮。他说:“赵霖这孩子,小时候来过我铺子里玩,蹲在那儿看刨花,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好看’。就俩字,好看。”周老板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孩子这辈子没说过几个字,但说的都是真的。”

棺材被抬到镇子东边的山坡上。山坡不大,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一片,踩上去窸窸窣窣的。站在山坡上能看见整个清溪镇,能看见钟楼,能看见赵霖住了一辈子的那条窄巷。窄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阳光照不进去,一年四季都是阴冷的。赵霖就在那条窄巷里住了四十六年,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草,不见光,不见人,就那么活着。

孟老先生说,这是他自己的遗愿。他在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写着的。

池倾久没有问那页写了什么。他只是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副薄棺被泥土一寸一寸地掩埋。土是黄褐色的,带着湿气,一铲一铲地落下去,砸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砸在池倾久心口上。他看着黄土盖住灰衣裳,盖住乱糟糟的头发,盖住那具四十六年不曾被任何人拥抱过的躯体。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镇子里有人在生火做饭,白色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去,散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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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倾久想,赵霖这辈子,大概只有最后一刻是被看见的。被月光看见,被蜡烛看见,被两个从玄灵宗来的陌生人看见。他在那之前活了四十六年,每一天都像前一天,每一夜都像前一夜。没有人问过他好不好,没有人握过他的手,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你辛苦了”。他活得像不存在,死了,也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池倾久会记得他。记得他那双干净的眼睛,记得他说“我没有疯”时的语气,记得他死前那个笑容。池倾久会记得,沈灼墨也会记得。这就够了。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记住,就不算白活。

葬礼结束后,孟老先生拄着竹杖走过来,站在池倾久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新垒起来的土堆,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池倾久。

“这是赵霖让我转交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土里的人。

池倾久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不大,成色也一般,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玉佩上刻着一个字:江。

池倾久的手顿住了。

“他说,这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孟老先生说,“他让我还给那个人。他说他不配留着。”

池倾久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想说“你留着自己做个念想吧”。但赵霖已经不在了。这些话说不说,都没有意义了。

“孟老先生。”池倾久说。

“嗯。”

“赵霖书里写的那个人,你见过吗?”

孟老先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山坡,把枯草吹得沙沙响。远处的钟楼上,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像是在替谁说话。

“见过一次。”孟老先生说,“很多年前了。那个人来过镇子里,在街上走了一圈,然后就走了。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个人身上没有活人气。不是死气,是没有活人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站在他旁边,你感觉不到他是个活着的人。”

池倾久知道。第一世的时候,他见过江淮。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明明在笑,明明在说话,明明有体温有呼吸,但你就是觉得他不是活人。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你能叫出名字的东西。他就是——不对劲。

“他走之后,赵霖就变了。”孟老先生说,“以前赵霖虽然不爱说话,但还出门,还会在街上走一走。后来就不怎么出来了。整天关在屋子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去看过他几次,他把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说‘我没事’,就把门关上了。我不放心,但又不敢多问。这孩子,你越问他越躲。”

孟老先生拄着竹杖的手微微发抖。池倾久看着那双手,枯瘦,青筋暴起,指甲发黄。一双很老的手,老得什么都握不住了。

“我该多问几句的。”孟老先生说,声音有些哑,“我该把那扇门推开,走进去,坐在他旁边,听他说。但我没有。我怕他不高兴,怕他觉得我多管闲事。现在想想,有什么好怕的呢?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有人管他的闲事。”

池倾久没有说话。他站在山坡上,看着整个清溪镇。镇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那些青砖黛瓦的房子挤在一起,一栋挨着一栋,看起来热热闹闹的,但每一栋里面都住着一个孤独的人。赵霖只是其中最孤独的一个。

“孟老先生,”池倾久说,“那个人的名字,你知道叫什么吗?”

孟老先生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池倾久看不懂的神情。

“知道。”他说,“他告诉过我。他说他叫江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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