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是他不懂人心

江淮。

这个名字从孟老先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池倾久反而平静了。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落在脖子上,不疼,只是凉。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名字,从赵霖说“他教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江淮没有被封住,不愿意承认江淮一直在活动,不愿意承认第一世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那点时间,其实什么都没换来。

“江淮。”池倾久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

孟老先生点头。“他说他姓江,单名一个淮字。淮水的淮。”他顿了顿,“他说他是路过清溪镇的,借住一晚就走。但他在镇子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跟很多人说过话,不只赵霖。他跟卖豆腐的老刘说过话,跟钟楼上的老张说过话,跟街口那个要饭的哑巴也说过话。他跟每个人说话的样子都不一样,跟老刘就聊豆腐,跟老张就聊钟声,跟哑巴就打手势,打得很流畅,像是练过的。”

池倾久听着,手心慢慢攥紧了。江淮跟每个人说话的样子都不一样,因为他知道每个人想要什么。老刘卖了一辈子豆腐,最想有人跟他聊豆腐;老张敲了一辈子钟,最想有人懂钟声的意义;哑巴打了一辈子手势,最想有人能看懂他在说什么。江淮给了每个人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一点关注,一点理解,一点“你很重要”的错觉。就这一点点,就够了。就这一点点,就够他们记住他一辈子。

“但他跟赵霖说话的时间最长。”孟老先生说,“三天里,他有两天半都在赵霖那间屋子里。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赵霖从那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得——”他想了想,“变得有盼头了。以前赵霖走路都是低着头的,看地,看自己的脚尖,从来不往远处看。但江淮走之后,他开始抬头了。走路的时候看天,看云,看远处的山。有一次我碰见他,他居然主动跟我打了招呼,说‘孟爷爷好’。他以前从来不叫人。”

池倾久闭上眼睛。他看见赵霖站在窄巷里,抬着头,看着天上的云。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死水,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着,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那盏灯是江淮点的。但灯油是赵霖自己的,烧的是他自己的命。

“江淮走的时候,跟赵霖说了一句话。”孟老先生说,“赵霖后来写在书里了,我看到的。他说——‘我还会回来的。’”

池倾久睁开眼睛。风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来过吗?”池倾久问。

孟老先生摇头。“没有。至少我没见到过。但赵霖一直在等。每天天黑之后,他都站在窗前,看着街口,等那个人回来。等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池倾久算了一下。江淮二十三年前来过清溪镇,跟赵霖说了那些话,教了他那些东西,然后走了。二十三年来赵霖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做那个人教他的事,用血浇灌那个阵法,一次一次,从不间断。二十三次献祭,二十三年的等待。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但江淮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池倾久想起赵霖死前看见的那个人。如果赵霖看见的是真的,如果那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笑着伸出手,说“我来接你了”——那江淮其实一直在。他没有回来过清溪镇,但他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赵霖。看着他等,看着他做那些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没有阻止。因为赵霖的死,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池倾久把玉佩收进袖中。“孟老先生,谢谢您。”

孟老先生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替赵霖把东西转交给你。”他看着池倾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很认真的神情,“年轻人,你跟他——跟江淮——是什么关系?”

池倾久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前世认识的人。”

孟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拄着竹杖,转身往山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江淮,”他说,“他不是人。”

池倾久站在山坡上,看着孟老先生的背影慢慢走远,走下山坡,走进镇子,消失在窄巷的阴影里。风吹过来,枯草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葬礼结束后,池倾久和沈灼墨回到客栈。案子结了,随春长老的信在第二天下午送到。纸鹤歪歪斜斜地落在客栈窗台上,翅膀上还沾着露水,像是飞了很远的路。池倾久打开纸鹤,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而冷淡:执法堂已收到清溪镇结案文书,案情清晰,无异议。你们尽快回宗门,路上不要耽搁。

不要耽搁。随春长老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的信通常很客气,措辞周全,该有的敬语一样不少。但这封信没有敬语,没有客套,只有命令。像是她也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她不说。

池倾久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赵霖的玉佩也在那个袖子里,两块东西挨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他的手臂,凉丝丝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房子。那扇窗户还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和第一天来时一样。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再也不会有人在看他们了。再也不会有人站在窗帘后面,透过那条缝隙,偷偷地看着街对面的陌生人。再也不会有人在深夜里点起蜡烛,把血滴进碗里,念着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咒语。那间屋子空了,和赵霖这个人一样,空了。

“师兄。”沈灼墨站在他身后,“我们明天走?”

池倾久点头。明天走。这个镇子的事结束了,但别的事还没有。

江淮。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不疼,但一直在那里。第一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把江淮封住了,用自己的一魄,封在那片废墟下面。可宴景玄说“快要压不住了”,姜衍说“你欠的债该还了”。现在赵霖说,江淮来找过他,跟他说了很多话,教他做那些事。江淮没有被封住,或者被封住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还在外面,还在活动,还在利用像赵霖一样孤独的人。

池倾久想起第一世那天。魔气灌进身体里的感觉,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每一寸经脉,疼得他几乎失去意识。他一直以为是江淮做的。可赵霖的话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江淮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江淮想要他的命,有一百种方法,不需要等到他二十四岁生日前一天,不需要亲手灌他魔气。一个能在背后操纵赵霖做二十三次献祭的人,不会做那么直接、那么粗暴的事。那不是江淮的风格。

那到底是谁?

池倾久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缺了一角,不太圆,但很亮,照得对面的屋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忽然想起三世镜里看见的那些画面——悬崖边上站了一夜的沈灼墨,废墟里跪着问“为什么是他”的沈灼墨,说“我还没有告诉他”的沈灼墨。那些画面里没有江淮。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画面的边缘,在看不见的地方,在阴影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一直都在。

沈灼墨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师兄,你在想什么?”

“在想江淮。”池倾久说。他没有隐瞒,因为对沈灼墨隐瞒没有意义。这个人太了解他了,他皱一下眉,沈灼墨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淮。”沈灼墨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师兄,你第一世的时候,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池倾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第一世认识他的时候,以为他只是个普通魔修。后来才知道不是。再后来,我以为他是我最大的敌人。但现在——”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了。”

沈灼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池倾久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沈灼墨的脸。月光把沈灼墨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那缕小辫子从肩上垂下来,歪歪扭扭的。他伸出手,把那缕小辫子捋直。沈灼墨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星星。

“师兄,”沈灼墨说,“你怕他吗?”

池倾久想了想。“不怕。但我怕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灼墨点了点头,像是很理解这句话。他伸出手,握住池倾久的手腕,和睡着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那我们就去弄清楚他在想什么。”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有弱点。他的弱点是什么?”

池倾久看着沈灼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剑光一样的坚定。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江淮的弱点是什么?第一世的时候,他以为江淮没有弱点。那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他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掌控了,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但一个什么都算到的人,是不是也有算不到的东西?

池倾久想起来了。第一世最后一刻,江淮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意外。他没有算到池倾久会用自己的一魄去封他。他没有算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他算到了一切,但没有算到这一点。

这就是他的弱点。他不懂。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在他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人都在算计。所以他能操纵赵霖,因为他给了赵霖最想要的东西——被看见。但他不知道,赵霖最后看见的那个人,是不是他,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霖死的时候是幸福的。这种幸福,江淮永远不懂。

“他的弱点,”池倾久说,“是他不懂人心。”

沈灼墨歪了歪头,不太理解。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握着池倾久的手腕,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