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离开清溪镇。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很重,把整个镇子裹在一片乳白色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两边的房子还关着门,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是早起的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

池倾久和沈灼墨背着行囊,沿着来时的路往镇口走。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街边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提着篮子。孟老先生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拄着那根竹杖。他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不少。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池倾久和沈灼墨走近。一个年轻女人走上前,把篮子递过来,里面装着鸡蛋、干粮、几个刚出锅的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散发着麦香。沈灼墨接过来,道了谢。年轻女人摇了摇头,退回去,站到人群里。

孟老先生走上前,看着池倾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池倾久也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沈灼墨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还站在晨光里,那些青砖黛瓦的房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送行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孟老先生还站在街边,拄着竹杖,看着他们的方向。他的身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沈灼墨转回头,跟上池倾久的脚步。

“师兄,孟老先生还在看我们。”

池倾久没有回头。“嗯。”

“你说他会不会也见过那个人?江淮?”

池倾久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见过。也许没有。但他知道一些事,比他说出来的多。”

“那你为什么不多问几句?”

池倾久想了想。“有些事,不是问了就能知道的。要等。”

沈灼墨看着他,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雾气染成一片淡金色。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个天地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沈灼墨走了一会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池倾久一半。池倾久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还是温的,软软的,带着麦子本身的甜味。

“好吃。”池倾久说。

沈灼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当然,清溪镇的馒头可是出了名的。我小时候跟师尊来过一次,吃了一整个,撑得走不动路,被师尊拎着后领拖回去的。”

池倾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太初仙尊楚寒舟,玄灵宗最冷最傲的人,拎着一个小孩的后领,面无表情地走在街上。那个小孩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里塞得满满的,眼泪汪汪的。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师尊也会做这种事?”他说。

沈灼墨啃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师尊什么事都会做,就是看起来什么都不想做。”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师兄,你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你第一世的师尊。”

池倾久脚步慢了一下。第一世的师尊。他很少想这个问题。第一世的人和事,他尽量不去想,因为想了也没用。那些人都不在了,那些事都过去了。但沈灼墨问了,他就想了想。

“很严厉。”池倾久说,“不苟言笑,话很少。我跟着他三年,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但他每次说,都很重要。”他顿了顿,“有一次我练剑练到半夜,累得趴在剑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袍。他站在旁边,背对着我,在看月亮。他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等我醒来。”

沈灼墨安静地听着,馒头举在嘴边,忘了咬。

“第二天他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提。外袍叠好了放在他房门口,他收进去了。我们谁都没有说这件事,但我知道他关心我。他只是不会说。”池倾久说,“有些人不会说,但你会知道。有些人说很多,但你什么都感觉不到。”

沈灼墨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师兄,”他说,“你第一世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沈灼墨没有看他,低着头看路,耳朵尖有一点红。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桃子。

“没有。”池倾久说。

沈灼墨“哦”了一声,耳朵尖更红了。他加快脚步,走到池倾久前面,背对着他说:“那这一世呢?”

池倾久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灼墨的背影,看着他背上那把焚海剑,看着他那缕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看着他的耳朵尖在晨光里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叹气。这个人,问问题的时候永远不看他,永远背对着他,永远把耳朵露出来让他看。明明胆子大到敢一个人闯魔域,却不敢在他面前问一句“你喜欢谁”。

池倾久加快脚步,走到沈灼墨旁边。“这一世,”他说,“还不知道。”

沈灼墨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越升越高,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沈灼墨踩在落叶上,故意踩得咯吱咯吱响,像个小孩。

池倾久走在他旁边,忽然停下来。

沈灼墨也停下来,手搭在焚海的剑柄上。“怎么了?”

池倾久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路。路是直的,通向远处的山口。路两边是农田,再远处是山,山上是密密的树林。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的灵根在动。不是疼,是一种很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山,穿过水,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时空。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恐惧,不是警觉,更像是——回家。像是你离开了很多年,走了很远的路,忽然闻到了家乡的味道。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你的身体先于你的意识认出了这个地方,你的灵根在欢呼,在雀跃,在说:就是这里,就是这个地方。

但池倾久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有些紧,“你的脸色不太好。”

池倾久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那股呼唤。很弱,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用声音,是用别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和他有关。和他的灵根有关。和他的第一世有关。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的山口。“那边有什么?”

沈灼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口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两边的山脊向中间合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远处的天空,蓝得发白。沈灼墨想了想。“山口那边是——南州和青州的交界。有个镇子,叫什么来着——”他皱了皱眉,努力回忆,“青石镇。对,青石镇。很小,地图上都没标。我以前听人说过,那地方很偏,周围全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镇子里大概百来户人家,靠种药材为生。”

池倾久看着那个山口,沉默了很久。灵根还在颤动,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要他过去。他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来。他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他不能带着沈灼墨往未知的危险里走。

“走吧。”他说,转身继续往北走。

沈灼墨跟上来,回头看了那个山口一眼。什么都没有。山还是山,路还是路,风还是风。但他觉得,池倾久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个表情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失去了什么。

沈灼墨没有问。他只是跟在池倾久旁边,走在他右手边,离他很近。近到手臂偶尔会碰在一起,近到他能感觉到池倾久身上微微发凉的体温。

走了一会儿,池倾久忽然说:“灼墨。”

沈灼墨愣了一下。池倾久很少叫他名字,一般都是“师弟”或者什么都不叫。叫名字的时候,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嗯?”

“如果有一天,”池倾久说,声音很轻,“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怎么办?”

沈灼墨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看着池倾久的背影。池倾久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沈灼墨追上去,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和每一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

“你不会变成另一个人。”沈灼墨说,“你就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

池倾久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沈灼墨。沈灼墨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剑光,亮得像月光,亮得像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光加起来。他看着池倾久,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神情。

池倾久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很轻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但沈灼墨看见了。

“好。”池倾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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