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等你回来了再还给我

雷劫之后的第三天,玄灵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剑极峰上,晨雾还没有散尽,枣树的枝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池倾久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水壶,正在给那盆兰草浇水。水珠落在叶子上,滚成一颗一颗圆润的球,顺着叶脉滑下去,渗进土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样。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旁边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腕比从前松了一些。以前他浇花的时候,手腕是绷着的,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好的事,专注得近乎紧张。现在他的手是松的,水壶微微倾斜,水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不需要控制,不需要用力。

沈灼墨坐在枣树下,没有擦剑。焚海靠在他腿边,剑鞘上还沾着昨天练剑时留下的泥点,他没有擦。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纸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那是随春长老一早差人送来的,信上说,南州和青州交界处又出了几桩怪事,和清溪镇的案子很像,但规模更大,手法也更激烈。已经有三个村庄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房子还在,东西还在,锅里的饭还是热的,但人不见了,一个都不剩。

池倾久浇完花,把水壶放在石桌上,走到沈灼墨旁边坐下。沈灼墨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随春长老怎么说?”沈灼墨问。

“还在查。”池倾久说,“执法堂派了人去,但那些人到了之后就没了消息。第二批也失联了。”

沈灼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池倾久的侧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情绪——担忧、焦虑、愤怒,什么都好。但池倾久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和往常一样,淡淡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沈灼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了。那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动作。

“师兄,”沈灼墨说,“你觉得是天道做的?”

池倾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云,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它亲手做的。它不会亲手做任何事。但它会让别人替它做。”

沈灼墨沉默了。他想起赵霖,想起清溪镇那家人,想起那些在墙上画满了人的屋子。那些人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任何一点善意都像救命稻草。天道给过他们什么?几句话?一个声音?一个承诺?也许连这些都不需要。也许天道只是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让他们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这就够了。这就足以让他们把命交出去。

“它到底想要什么?”沈灼墨问。

池倾久想了想。“秩序。它要的是秩序。它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按照它的规则运转,所有不符合规则的东西都要被清除。它不恨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它只是在执行。”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但它执行得太久了。久到它自己变成了规则本身。没有人能质疑它,没有人能反抗它,因为反抗它就是反抗规则。”

沈灼墨看着他。“那你呢?你也在反抗它?”

池倾久转过头,看着沈灼墨。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空的,现在有光,很细,很弱,但确实在那里。

“不是反抗。”他说,“是活着。我只是想活着。它不让我活着,所以我得让它知道,它拦不住我。”

沈灼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池倾久的手腕。和以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池倾久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沈灼墨的脸,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天,一个看人。枣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墙根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像这个宗门三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但今天的钟声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更沉了,更远了,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午后的阳光很好,池倾久去了执法堂。

随春长老坐在案前,面前堆着高高的文书,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也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她看见池倾久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说话。

池倾久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长老,我想去南州。”

随春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你刚从南州回来。”她说。

“那边又出事了。”

“我知道。”随春长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现在不能去。”

池倾久看着她。

随春长老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池倾久低头看去——“青州,九霄宗,三日后,议事。”落款是姜衍的名字。

“姜宗主召集各宗门议事。”随春长老说,“太初仙尊让你代表玄灵宗去。”

池倾久沉默了一瞬。“师尊不去?”

随春长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他说他不想去。他说他去了会忍不住打人。”

池倾久愣了一下。随春长老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张纸收回去,压在文书下面。她看着池倾久,目光很认真。

“池倾久,”她说,“你知道你师尊为什么不自己去吗?”

池倾久想了想。“他不想见姜宗主?”

随春长老摇头。“他不想见的是另一个人。”她没有说是谁,池倾久也没有问。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许闲月。师尊的道侣,死而复生的人,从青石镇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剑极峰峰顶站着的人。

随春长老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

“要变天了。”她说。

池倾久看着她。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执法堂出来,池倾久沿着山道往回走。山道两旁的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转几圈,又落下去。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想着刚才随春长老说的那些话。“要变天了。”她说的不是天气。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只小动物从草丛里蹿出来。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池师兄!”

祝余从山道下面跑上来,跑得很急,脸都红了。她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本子外面包了一块布,怕弄脏了。她跑到池倾久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仰着头看他。

“池师兄,你要去青州?”她问。

池倾久点头。

祝余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小本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池倾久低头看着那个本子。布包着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没有接。

“是什么?”他问。

祝余的脸更红了。她把本子塞进池倾久手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等你回来再还给我!”她喊了一声,然后跑了,跑得很快,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

池倾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本子。他打开布包,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了一个字就会毁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清谈会后第三日,池师兄与沈师兄并肩入问学堂,沈师兄为池师兄备纸笔,池师兄收下。二人相邻而坐,距离不过半尺。沈师兄笑看池师兄三次,池师兄未觉。”

池倾久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日期、时辰、地点、谁说了什么话、谁看了谁一眼、谁笑了一下、谁的耳朵红了。事无巨细,像一个被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摊开在阳光下。

他合上本子,用布包好,放进袖中。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祝余已经跑远了,山道上空空的,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但他知道,她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看着他。他对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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