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要变天了
青州，九霄宗。
三日后，池倾久和沈灼墨到了九霄宗。九霄宗建在青州最高的山上，和玄灵宗的清冷不同，九霄宗的建筑气势恢宏，殿宇楼阁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像一座巨大的阶梯。山门前的石阶有上千级，每一级都用汉白玉铺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石阶两侧种着松柏，又高又直，像两排沉默的卫兵。
池倾久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写着“九霄宗”三个字的匾额。字是用金粉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他想起姜衍，那个穿着灰袍、拄着竹杖、像普通老头一样的九霄宗宗主。九霄宗这么有钱，他穿成那样，大概是故意的。
“师兄。”沈灼墨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池倾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门左侧的松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袍，头发束得规规矩矩，腰间挂着一把剑。是谢亦尘。他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种“你们终于来了”的笑。
“等你们半天了。”谢亦尘走过来，“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谢亦尘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时间。池倾久和沈灼墨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谢亦尘也没有催。
“宴景玄来了吗？”池倾久问。
谢亦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来了。天机阁的人昨天就到了。他在藏星楼，说是有事，没下来。”
池倾久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谢亦尘说“他在藏星楼”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和沈灼墨紧张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九霄宗的主殿很大，大到能容纳几百人。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各宗门的代表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分坐在不同的区域。玄灵宗的位置在左侧第三排，池倾久和沈灼墨坐下，谢亦尘没有走，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你不是该坐在九霄宗那边？”沈灼墨问。
谢亦尘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那边人多，挤得慌。”
沈灼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知道谢亦尘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九霄宗那边人多，是因为宴景玄还没来，他不想一个人坐在那边等。坐在玄灵宗这边，至少有人说话，不用一个人发呆。
池倾久坐在那里，目光扫过殿内的人。碧落宫的代表是一个中年女修，面容严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天机阁的位置空着，宴景玄没来，其他人也不在。还有一些小宗门的代表，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闷，不是压抑，是一种等待。所有人都在等，等姜衍来，等他说些什么，等那个他们都已经感觉到但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的事情被摆到桌面上。
殿门忽然被推开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淡蓝色衣袍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走路的姿态很从容，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墨色衣袍的人，比他高半个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池倾久看着那个穿淡蓝色衣袍的人，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只是觉得那张脸、那个姿态、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都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师兄？”沈灼墨注意到他的目光，“你认识那个人？”
池倾久摇头。“不认识。”但他总觉得，那个人也在看他。从他走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就在看他。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目的的看，是很自然的、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一样的看。
那个人坐下来之后，果然朝池倾久的方向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诚，像是在说“好久不见”。池倾久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殿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宴景玄。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面容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天机阁的弟子，都是年轻人，面容严肃，像两个影子。宴景玄走进来的时候，殿内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天机阁的位置，坐下。
谢亦尘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池倾久注意到了。他看了谢亦尘一眼，又看了宴景玄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个殿，没有任何交流，但池倾久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在那里。
姜衍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拄着竹杖，从殿后走出来，走上主位，坐下。和上次在清谈会上见到时一样，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看不出任何高手的气度。但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人都到齐了。”姜衍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殿内的人，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南州和青州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他说，“不是魔修做的，不是妖物做的，是人做的。但那些人不是主谋，他们只是被人利用了。利用他们的那个人——不，那个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魔，不是妖，不是任何我们认识的东西。”
殿内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它没有名字，”姜衍说，“但你们可以叫它天道。”
殿内一阵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剑柄。姜衍没有制止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他们安静下来。
“天道在清理这个世界。”他继续说，“所有不符合它意志的东西，都要被清除。它不会直接动手，但它会让别人替它动手。它会找到那些孤独的、绝望的、渴望被看见的人，给他们一个承诺，让他们替它做事。赵霖是其中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停了很久，然后说：“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宗门，不是一个种族。是规则本身。是这个世界运行了数千年的、没有人敢质疑的规则。”
殿内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池倾久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疤还在，很细，从无名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想起江淮的影子，想起他说的话。“它没有自己的样子，它只能借用别人的。”天道没有脸，但它可以借任何人的脸。它可以是赵霖听见的那个声音，可以是清溪镇那家人相信的承诺，可以是任何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最想看见的东西。
“池倾久。”姜衍的声音忽然响起。
池倾久抬起头。
姜衍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池倾久。他坐在那里，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有。”他说。
殿内更安静了。沈灼墨坐在他旁边，抬头看着他，手搭在焚海的剑柄上。谢亦尘坐在另一边，双手抱胸，目光在他和宴景玄之间转了一圈，又收回来。角落里那个穿淡蓝色衣袍的年轻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池倾久站在那里，看着殿内的人。碧落宫的代表，天机阁的弟子，各宗门的代表，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面孔。他们都在看他，等着他说话。
“天道不是不可战胜的。”他说。
殿内一阵低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露出不相信的表情。池倾久没有在意，继续说。
“它有规则，它不能亲手杀任何人。这是它的弱点。它只能通过别人来做事，只能利用那些孤独的、绝望的人。如果我们能让那些人不再孤独，不再绝望，它就失去了手。没有手，它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殿内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蜡烛在燃烧，只有窗外的风在吹，只有远处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姜衍看着池倾久，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光。
“说得好。”他说。
议事结束后，各宗门的人陆续离开。池倾久和沈灼墨走出主殿，站在石阶上，看着山下的云海。云海很厚，把整座山都托在半空中，像一艘巨大的船，在白色的海洋里航行。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把云海的边缘吹散了一些，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山谷。
“师兄。”沈灼墨站在他旁边，“你觉得他们信吗？”
池倾久想了想。“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
沈灼墨看着他，欲言又止。
池倾久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光是听到不够，光是知道不够，要做。要做很多事，要做很久，要做那些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去找那些孤独的人，去听他们说话，去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这比打架难多了。打架只需要一剑，一剑不够就两剑。但这种事，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在乎。
“师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池倾久转过身。是那个穿淡蓝色衣袍的年轻人。他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那个穿墨色衣袍的高个子。他看着池倾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种笑意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不刺眼，不张扬，只是让人觉得舒服。
“有事？”池倾久问。
年轻人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他看着池倾久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你说得很好。”
池倾久看着他。“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一个路过的人。”他顿了顿，“也许以后还会见面。”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个穿墨色衣袍的人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很快就消失在云海里。池倾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师兄，那个人好奇怪。”沈灼墨说。
池倾久点头。是很奇怪。但他总觉得，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那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但他能感觉到。
“走吧。”池倾久说，“该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云海在他们身边流动，把远处的山影都模糊了，只剩下脚下的石阶和前方隐隐约约的光亮。池倾久走在前头，沈灼墨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池倾久忽然停下来。
“师兄？”沈灼墨看着他。
池倾久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山顶的方向。九霄宗的主殿还亮着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殿门口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他们。
池倾久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风吹过来，带着云海的湿气，带着远处松柏的清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要变天了。
三日后，池倾久和沈灼墨到了九霄宗。九霄宗建在青州最高的山上，和玄灵宗的清冷不同，九霄宗的建筑气势恢宏，殿宇楼阁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像一座巨大的阶梯。山门前的石阶有上千级，每一级都用汉白玉铺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石阶两侧种着松柏，又高又直，像两排沉默的卫兵。
池倾久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写着“九霄宗”三个字的匾额。字是用金粉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他想起姜衍，那个穿着灰袍、拄着竹杖、像普通老头一样的九霄宗宗主。九霄宗这么有钱，他穿成那样，大概是故意的。
“师兄。”沈灼墨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池倾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门左侧的松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袍，头发束得规规矩矩，腰间挂着一把剑。是谢亦尘。他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种“你们终于来了”的笑。
“等你们半天了。”谢亦尘走过来，“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谢亦尘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时间。池倾久和沈灼墨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谢亦尘也没有催。
“宴景玄来了吗？”池倾久问。
谢亦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来了。天机阁的人昨天就到了。他在藏星楼，说是有事，没下来。”
池倾久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谢亦尘说“他在藏星楼”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和沈灼墨紧张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九霄宗的主殿很大，大到能容纳几百人。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各宗门的代表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分坐在不同的区域。玄灵宗的位置在左侧第三排，池倾久和沈灼墨坐下，谢亦尘没有走，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你不是该坐在九霄宗那边？”沈灼墨问。
谢亦尘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那边人多，挤得慌。”
沈灼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知道谢亦尘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九霄宗那边人多，是因为宴景玄还没来，他不想一个人坐在那边等。坐在玄灵宗这边，至少有人说话，不用一个人发呆。
池倾久坐在那里，目光扫过殿内的人。碧落宫的代表是一个中年女修，面容严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天机阁的位置空着，宴景玄没来，其他人也不在。还有一些小宗门的代表，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闷，不是压抑，是一种等待。所有人都在等，等姜衍来，等他说些什么，等那个他们都已经感觉到但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的事情被摆到桌面上。
殿门忽然被推开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淡蓝色衣袍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走路的姿态很从容，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墨色衣袍的人，比他高半个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池倾久看着那个穿淡蓝色衣袍的人，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只是觉得那张脸、那个姿态、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都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师兄？”沈灼墨注意到他的目光，“你认识那个人？”
池倾久摇头。“不认识。”但他总觉得，那个人也在看他。从他走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就在看他。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目的的看，是很自然的、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一样的看。
那个人坐下来之后，果然朝池倾久的方向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诚，像是在说“好久不见”。池倾久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殿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宴景玄。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面容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天机阁的弟子，都是年轻人，面容严肃，像两个影子。宴景玄走进来的时候，殿内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天机阁的位置，坐下。
谢亦尘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池倾久注意到了。他看了谢亦尘一眼，又看了宴景玄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个殿，没有任何交流，但池倾久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在那里。
姜衍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拄着竹杖，从殿后走出来，走上主位，坐下。和上次在清谈会上见到时一样，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看不出任何高手的气度。但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人都到齐了。”姜衍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殿内的人，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南州和青州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他说，“不是魔修做的，不是妖物做的，是人做的。但那些人不是主谋，他们只是被人利用了。利用他们的那个人——不，那个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魔，不是妖，不是任何我们认识的东西。”
殿内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它没有名字，”姜衍说，“但你们可以叫它天道。”
殿内一阵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剑柄。姜衍没有制止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他们安静下来。
“天道在清理这个世界。”他继续说，“所有不符合它意志的东西，都要被清除。它不会直接动手，但它会让别人替它动手。它会找到那些孤独的、绝望的、渴望被看见的人，给他们一个承诺，让他们替它做事。赵霖是其中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停了很久，然后说：“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宗门，不是一个种族。是规则本身。是这个世界运行了数千年的、没有人敢质疑的规则。”
殿内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池倾久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疤还在，很细，从无名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想起江淮的影子，想起他说的话。“它没有自己的样子，它只能借用别人的。”天道没有脸，但它可以借任何人的脸。它可以是赵霖听见的那个声音，可以是清溪镇那家人相信的承诺，可以是任何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最想看见的东西。
“池倾久。”姜衍的声音忽然响起。
池倾久抬起头。
姜衍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池倾久。他坐在那里，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有。”他说。
殿内更安静了。沈灼墨坐在他旁边，抬头看着他，手搭在焚海的剑柄上。谢亦尘坐在另一边，双手抱胸，目光在他和宴景玄之间转了一圈，又收回来。角落里那个穿淡蓝色衣袍的年轻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池倾久站在那里，看着殿内的人。碧落宫的代表，天机阁的弟子，各宗门的代表，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面孔。他们都在看他，等着他说话。
“天道不是不可战胜的。”他说。
殿内一阵低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露出不相信的表情。池倾久没有在意，继续说。
“它有规则，它不能亲手杀任何人。这是它的弱点。它只能通过别人来做事，只能利用那些孤独的、绝望的人。如果我们能让那些人不再孤独，不再绝望，它就失去了手。没有手，它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殿内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蜡烛在燃烧，只有窗外的风在吹，只有远处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姜衍看着池倾久，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光。
“说得好。”他说。
议事结束后，各宗门的人陆续离开。池倾久和沈灼墨走出主殿，站在石阶上，看着山下的云海。云海很厚，把整座山都托在半空中，像一艘巨大的船，在白色的海洋里航行。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把云海的边缘吹散了一些，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山谷。
“师兄。”沈灼墨站在他旁边，“你觉得他们信吗？”
池倾久想了想。“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
沈灼墨看着他，欲言又止。
池倾久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光是听到不够，光是知道不够，要做。要做很多事，要做很久，要做那些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去找那些孤独的人，去听他们说话，去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这比打架难多了。打架只需要一剑，一剑不够就两剑。但这种事，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在乎。
“师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池倾久转过身。是那个穿淡蓝色衣袍的年轻人。他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那个穿墨色衣袍的高个子。他看着池倾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种笑意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不刺眼，不张扬，只是让人觉得舒服。
“有事？”池倾久问。
年轻人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他看着池倾久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你说得很好。”
池倾久看着他。“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一个路过的人。”他顿了顿，“也许以后还会见面。”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个穿墨色衣袍的人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很快就消失在云海里。池倾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师兄，那个人好奇怪。”沈灼墨说。
池倾久点头。是很奇怪。但他总觉得，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那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但他能感觉到。
“走吧。”池倾久说，“该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云海在他们身边流动，把远处的山影都模糊了，只剩下脚下的石阶和前方隐隐约约的光亮。池倾久走在前头，沈灼墨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池倾久忽然停下来。
“师兄？”沈灼墨看着他。
池倾久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山顶的方向。九霄宗的主殿还亮着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殿门口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他们。
池倾久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风吹过来，带着云海的湿气，带着远处松柏的清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