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雪落

那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很细微的、像春天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萌芽的变。沈灼墨早上醒来的时候,池倾久已经起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从孟老先生那里借来的旧书,正在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些银白色的雷纹照得发亮。他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那缕该扎成小辫子的青丝垂在肩头,孤零零的。沈灼墨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师兄。”他叫了一声。

池倾久转过头。晨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冷的光,是温温的、像被晨光捂暖了的光。他看着沈灼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他说。

沈灼墨点头,但没有动。他还躺在床上,看着池倾久,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看着他肩上那缕孤零零的青丝。

“师兄,你的辫子没扎。”他说。

池倾久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那缕青丝从他指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他看了沈灼墨一眼,沈灼墨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际,中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肩膀。他的头发也散着,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乱的鸟巢。

“你的也没扎。”池倾久说。

沈灼墨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过来,在池倾久面前蹲下,从池倾久手里拿过那本旧书,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梳子——桌上那把梳子是池倾久平时用的,木头的,齿很密,用了很多年,齿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我给你扎。”沈灼墨说。

池倾久看着他,没有动。沈灼墨绕到他身后,跪坐在床上,开始给他梳头。他的动作很轻,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池倾久闭上眼睛,感觉到梳子齿尖划过头皮的感觉,痒痒的,麻麻的,很舒服。他感觉到沈灼墨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把他的头发分成几股,一缕一缕地梳理。那双手很暖,比梳子暖,比晨光暖。

沈灼墨扎得很认真。他把池倾久的头发束成高马尾,用发带系紧,然后捻起肩头那缕青丝,开始编辫子。他编得很慢,每一股都要拉紧了再编下一股,编出来的辫子又紧又匀,比他以前自己扎的那些好看得多。

“好了。”沈灼墨说。

池倾久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肩头那缕辫子。编得很整齐,收尾处用一小段发带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轮到你了。”池倾久站起来,走到沈灼墨身后,拿起梳子。

沈灼墨乖乖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被先生检查功课的学生。池倾久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样。但沈灼墨感觉到,他的手比以前暖了一些。以前池倾久的手总是凉的,像握着一块冰。现在那块冰在慢慢融化,变成温水,变成暖流,从他头顶流下来,流过他的脖子,流过他的肩膀,流过他的脊背。

池倾久把沈灼墨的头发束好,扎上那缕小辫子。辫子编得和以前一样,紧的,匀的,收尾处没有蝴蝶结。沈灼墨伸手摸了摸那缕辫子,转过头,看着池倾久,笑了。

“师兄,你的辫子有蝴蝶结,我的没有。”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扎。”

沈灼墨笑得更开心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墙根的花也谢了,只剩几丛枯黄的茎秆,在风中轻轻摇晃。

“师兄,”沈灼墨说,“下雪了。”

池倾久走到他旁边,往外看。天空灰蒙蒙的,细小的雪花从云层里飘下来,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枝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

第一场雪。

池倾久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后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沈灼墨愣了一下,想了想。“腊月二十九。怎么了?”

“后天是元旦。”

沈灼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元月二号,”池倾久说,“是我的生辰。”

沈灼墨愣住了。他看着池倾久,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肩上那缕系着蝴蝶结的辫子,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一个收到了期待了很久的礼物的孩子。

“师兄,你以前从来不说过生辰的事。”他说。

池倾久沉默了一瞬。“以前没什么好过的。”

沈灼墨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池倾久的手腕。和以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但池倾久知道,不一样了。以前沈灼墨握他的手腕,是怕他跑掉。现在握他的手腕,是想和他一起走。

“师兄,”沈灼墨说,“今年的生辰,我们好好过。”

池倾久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整个剑极峰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枣树的枝丫上堆满了雪,压得枝条弯下来,像一个个躬身的老人。墙根的花被雪埋住了,只露出几根枯黄的茎秆,在风中轻轻摇晃。池倾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手里捧着沈灼墨塞给他的暖炉。暖炉是铜的,不大,刚好能捧在掌心,外面包了一层棉布,不会烫手。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把热量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从他的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从小臂传到肩膀。

沈灼墨在灶房里做饭。池倾久听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沈灼墨哼歌的声音,调子还是跑得厉害,但他浑然不觉,哼得很起劲。池倾久听着那跑调的歌声,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沈灼墨端着两碗面从灶房里出来。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比上次好一些,边缘只焦了一点点。他把面放在桌上,把筷子摆好,然后坐下来,看着池倾久。

“师兄,吃饭了。”

池倾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头很鲜,蛋虽然煎得不太好看,但味道不错。

“好吃。”他说。

沈灼墨笑了,笑得很满足。他也端起碗,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师兄。”

“嗯。”

“后天你想怎么过?”

池倾久想了想。“不知道。以前没过过。”

沈灼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我们随便过。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不做。我陪着你。”

池倾久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看着那些漂浮在汤面上的葱花,看着那个边缘焦了一点的荷包蛋。他想起以前的生辰,那些他一个人过的、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的生辰。他把那些日子藏在记忆的最深处,藏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但沈灼墨不让他忘记。沈灼墨要让他重新过那些日子,要让他知道,那些日子值得被记住,值得被好好过。

“好。”池倾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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