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生辰

元月二号,池倾久的生辰。

天还没亮,池倾久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沈灼墨还睡着,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和以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沈灼墨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那些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均匀,温热的,拂在池倾久的脸上,痒痒的。池倾久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沈灼墨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把沈灼墨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起身,披上外袍,推开门。

雪停了。院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枣树的枝丫上堆满了雪,墙根的花被雪埋住了,石桌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像一张用雪做的桌子。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泛着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谁用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池倾久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他鼻腔发疼,但很清新,清新得像第一口泉水。

他走到枣树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雪。雪很松,很软,手指插进去,一下就没了半截。他捧起一捧雪,在掌心里捏了捏,雪被他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团子,冰凉的,从掌心一直凉到指尖。他低头看着那个雪团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仙界的时候,有一个地方也下雪。他记不清是哪里了,只记得那年的雪很大,大到把整座学宫都盖住了。江淮在雪地里堆了一个雪人,堆得很丑,头大身子小,还插了一根胡萝卜当鼻子。江淮说这是你,他看了一眼那个雪人,说不像。江淮说哪里不像,他说我没有那么丑。江淮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把那个雪人的头拧下来,重新做了一个。第二个还是丑,但比第一个好一些。江淮说这个像了吧,他看了看,说还行。江淮说还行就是像。

池倾久看着手里那个雪团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雪团子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回屋里。

沈灼墨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揉着眼睛,头发散着,那缕小辫子歪歪扭扭地垂在肩上。他看见池倾久从外面走进来,愣了一下。

“师兄,你怎么起这么早?”

池倾久走到他面前,拿起梳子。“给你扎头发。”

沈灼墨乖乖坐好,让他扎。池倾久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样。但沈灼墨感觉到,他的手比昨天又暖了一些。

扎完头发,沈灼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枣树的枝丫上堆满了雪,石桌上那个雪团子还在,已经被冻硬了,像一个白色的小石头。

“师兄,你堆的?”沈灼墨指着那个雪团子。

池倾久点头。

沈灼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雪团子一眼,笑了。“堆得真好。”

池倾久知道他在说反话,但没有反驳。他只是走到沈灼墨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灼墨。”他说。

“嗯。”

“今天是我的生辰。”

沈灼墨转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池倾久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冷的光,是温温的、像被晨光捂暖了的光。

“我知道。”沈灼墨说,“我准备了礼物。”

池倾久看着他。沈灼墨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很精致,上面刻着兰草的纹样。他把盒子递给池倾久。池倾久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白色的,温润如羊脂,上面刻着一个字:墨。

池倾久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另一枚玉佩,白色的,温润如羊脂,上面刻着一个字:池。那是很久以前,在仙界,江淮给他的。他以为那枚玉佩已经丢了,和那些被篡改的记忆一起,丢了。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枚玉佩没有丢,它一直在,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等着他。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池倾久回过神,看着手里的玉佩。那个“墨”字刻得很用心,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灼墨。

“谢谢。”他说。

沈灼墨笑了,笑得很开心。“戴上试试。”

池倾久把玉佩系在腰间,和衔霜的剑穗并排挂着。一白一蓝,一温一冷,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枣树上的雪开始化了,水滴从枝头滴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墙根的花还埋在雪里,但有一株腊梅开了,黄色的花苞从雪里探出来,小小的,怯怯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师兄,”沈灼墨忽然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池倾久看着他。

沈灼墨转过身,面对着他。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看着池倾久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们结道侣契吧。”

池倾久愣住。

沈灼墨继续说:“不是现在办合籍典礼。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我想先把契结了。等以后——等所有的事都结束了,我们再办典礼。”

池倾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笃定的弧线,看着他肩头那缕自己亲手扎的小辫子。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沈灼墨站在悬崖边上,站了一整夜。想起沈灼墨跪在废墟里,问为什么是他。想起沈灼墨说“我还没有告诉他”。想起沈灼墨说“这一世,我不会让你死”。想起沈灼墨说“我心悦你”。想起沈灼墨说“我们好好过”。

“好。”池倾久说。

沈灼墨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池倾久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师兄。”他说。

“嗯。”

“等所有的事都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种点茶,养只狗。黄的。”他顿了顿,“你说的,黄的好看。”

池倾久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淡、嘴角只翘一瞬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带着一种沈灼墨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温柔,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但沈灼墨看懂了。那是答应。

“好。”池倾久说。

道侣契是在傍晚结的。没有仪式,没有宾客,没有合籍典礼上那些繁复的礼节。只有两个人,站在剑极峰的院子里,面对面的,手握着手的。

沈灼墨先开口。他说:“我,沈灼墨,愿与池倾久结为道侣。生死与共,祸福同担。此生不负。”

池倾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池倾久,愿与沈灼墨结为道侣。生死与共,祸福同担。”他顿了顿,“此生不负。”

两个人的话音刚落,他们交握的手掌间亮起一道光。不是金色的,不是蓝色的,是一种很淡的、温温的光,像冬天的炉火,像春天的阳光。那道光从他们的掌心升起,分成两股,一股钻进沈灼墨的胸口,一股钻进池倾久的胸口。两个人同时感觉到心口一暖,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看不见的植物。那株植物的根扎在他们的灵根里,扎在他们的魂魄里,扎在他们每一次心跳里。

契成。

池倾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疤还在,很细,从无名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但疤痕的颜色变了,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他看了几秒,把手握紧,又松开。

“师兄。”沈灼墨叫他。

池倾久抬起头。沈灼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雪洗过的星星。他伸出手,把池倾久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他的额头,暖的,比以前更暖了。

“生辰快乐。”沈灼墨说。

池倾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灼墨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道侣契在他们心口亮着,温温的,暖暖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走吧,”池倾久说,“该吃晚饭了。”

沈灼墨点头,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走进屋里。身后的院子里,雪还在化,水滴从枣树的枝头滴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株腊梅开了,黄色的花苞从雪里探出来,小小的,怯怯的,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远处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悠远绵长,像这个宗门三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但今晚的钟声听起来和平时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更近了,更暖了,像是在为两个人祝福。

——

附言:“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结契了,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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