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点茶,养只狗。”

天机阁,后山。

许寒笙咬着牙,将手中的黑棋放在了棋盘上。那枚棋子落下去的时候,力道大得震得棋盘都晃了两下。他盯着棋盘,盯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盯着那个被他刚刚落下的、走得很臭的黑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生气了。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生,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平静表面下的生。像一锅滚烫的水,锅盖盖得紧紧的,看不见里面的沸腾,但锅盖在微微颤动。

沈砚清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沈砚清的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不刺眼,不张扬,只是让人觉得舒服。但此刻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气着了?”沈砚清问。

许寒笙没有回答。他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没有落子。他看着棋盘,但眼睛里没有棋盘。他在看别的东西,看很远很远的东西,看那些他布下的、谁也看不见的线。那些线在动,在收拢,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早知道,”许寒笙说,“就不该让他下凡。”

沈砚清笑了。“你不让他下凡,他还在仙界好好的,不会被天道盯上,不会被江淮拉进那个局,不会灵根被压制,不会跳悬崖,不会变成一缕残魂在地球飘了十九年,不会回到这里,不会遇到那个人——”他顿了顿,“不会和那个人结道侣契。”

许寒笙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但沈砚清听见了。那是许寒笙想打人但忍着没动手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那个姓沈的小子,”许寒笙说,“配不上我弟弟。”

沈砚清看着他的黑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白子,慢悠悠地说:“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

许寒笙抬起头,看着他。沈砚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但那光不是为自己亮的。

“池倾久等了他两辈子。”沈砚清说,“他等池倾久也等了两辈子。你觉得他们会在乎配不配得上?”

许寒笙沉默了。他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看着它们黑白交错、纠缠不清的走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坐在这里,和他下过一盘棋。那个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袍,头发散着,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了一部分。他的棋下得很臭,每次都输,但他每次都笑得很开心,好像输赢根本不重要。那个人说,许寒笙,你弟弟以后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比他先死,也会比他先活。他们会互相找很久,但最后会找到的。

许寒笙当时问,你怎么知道。江淮笑了笑,没有回答。现在许寒笙知道了。因为江淮也等过一个人。等了很多年,等到现在还在等。

许寒笙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枚白子放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很好,是他早就看好的,但他一直没下,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现在他下了,因为他知道,再等下去,就没有机会了。

“那场大战,”许寒笙说,“你看到了什么?”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棋盘,看着那些被他落下的、被他收起的、被他藏在手心里的棋子。他的手指在棋盒里拨了拨,捻出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轻轻落在棋盘上。棋子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那声响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看到很多种结局。”沈砚清说,“大多数结局里,池倾久会死。”

许寒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少数结局里,”沈砚清继续说,“他不会。那少数结局里,都有一件事是相同的。”

“什么事?”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许寒笙的眼睛。“沈灼墨在他身边。”

许寒笙沉默了。他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看着那些被他落下的、被沈砚清落下的、被命运本身落下的棋子。那些棋子在棋盘上纠缠着,厮杀着,谁也看不见最后的赢家。但沈砚清能看见。因为那些棋子是他放的,那些线是他布的,那些结局是他一遍一遍推演过的。

“你知道他最像谁吗?”许寒笙忽然问。

沈砚清看着他。

许寒笙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最像他长姐。一样的倔,一样的认定了就不回头,一样的——为了一个人可以不要命。”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看着许寒笙,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仙界的时候,他见过池倾久的长姐一次。那是一个很高很瘦的女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眉眼和池倾久有七分像。她站在学宫门口,等池倾久下课。池倾久从学宫里跑出来,跑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和池倾久揉沈灼墨头发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不会死的。”沈砚清说。

许寒笙看着他。

沈砚清从棋盒里捻出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很偏,偏到谁都不会想到。但许寒笙看着那枚棋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光。

“你这一步,”许寒笙说,“走得真够偏的。”

沈砚清笑了。“偏就对了。太正了,会被发现的。”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坐在那里,一个穿淡蓝,一个穿月白,面前摆着一副棋。棋子已经落了大半,黑白交错,谁也看不出胜负。但如果有第三个人在旁边看,会发现那些棋子的走向很奇怪——它们不是在厮杀,不是在围堵,而是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从棋盘的各个角落,一条一条的线,朝着同一个点收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剑极峰,院子里。

祝余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踌躇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在院门口站了快一刻钟了,脚底的雪都被她踩化了,露出一小块湿漉漉的青石板。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池倾久和沈灼墨的声音,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祝余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敲门。

门开了。池倾久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坠着一枚玉佩和一条月白色的剑穗。他看着祝余,目光在她手里的食盒上停了一下。

“池师兄,”祝余把食盒递过去,“生辰快乐。”

池倾久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做得比上次更精致了,桂花的量刚好,甜度也刚好。桂花糕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池师兄,长命百岁。”

池倾久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食盒盖好,看着祝余。

“谢谢。”他说。

祝余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池倾久。

“池师兄,”她小声说,“你和沈师兄的事,我知道了。”

池倾久看着她。

祝余的脸红了,但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池倾久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记在本子上了。”

池倾久愣了一下。

祝余说完就跑了,跑得很快,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她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池倾久一眼,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雪洗过的星星。

“池师兄,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她喊了一声,然后跑了,消失在雪地里。

池倾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食盒,看着那张写着“长命百岁”的纸条。他想起祝余那个小本子,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几月几日,池师兄和沈师兄并肩走进问学堂,沈师兄为池师兄备纸笔,池师兄收下。几月几日,池师兄给沈师兄递水,沈师兄笑了,池师兄看沈师兄喝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几月几日,阵法课上,沈师兄在池师兄的笔记上画了两个小人,池师兄在两个小人之间画了一条线,把他们的手连在一起,然后两个人的耳朵都红了。

池倾久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张写着“你们在找我”的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条,一张旧的,一张新的。一张来自一个孤独的、被利用的人,一张来自一个写满了他和沈灼墨日常的小师妹。两种不同的在意,一种让人心疼,一种让人心暖。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池倾久转过身。沈灼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萝卜汤,萝卜切得厚薄不一,厚的沉在底下,薄的漂在上面。他端着那碗汤,看着池倾久,嘴角翘着。

“喝汤。”他说。

池倾久走过去,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很鲜,萝卜厚的软糯,薄的脆嫩。他喝了两口,停下来,看着沈灼墨。

“灼墨。”

“嗯。”

“你说,等所有的事都结束了,我们去哪里?”

沈灼墨想了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点茶,养只狗,黄的。”他顿了顿,“再养盆兰草。你浇花,我做饭。”

池倾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觉得凉。他喝着汤,想着沈灼墨说的那些话。有山有水的地方,种茶,养狗,浇花,做饭。那些事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但他忽然觉得,也许没有那么远。也许走完这条路,翻过那座山,就能看见那片有山有水的地方。也许那片地方一直都在,只是他一直没有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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