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再遇摊主

元月十五,上元节。

池倾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吞没,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的枣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手里握着那枚刻着“墨”字的玉佩,拇指在字迹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很慢。玉佩被他的体温捂暖了,温温的,贴在掌心,像一颗不会冷却的心。

沈灼墨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汤圆。白瓷碗,热腾腾的雾气从碗里升起来,在暮色中散成细细的丝。他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池倾久一眼。

“师兄,吃饭了。”

池倾久把玉佩系回腰间,走过去坐下。汤圆是白的,圆滚滚的,浮在清汤里,像几颗小小的月亮。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有些腻。但他没有皱眉,把整个汤圆吃完了,又舀起第二个。

“好吃吗?”沈灼墨问。

池倾久点头。“你做的?”

沈灼墨笑了。“膳堂做的。我煮的。”他顿了顿,“煮破了两三个,捞出来自己吃了。这几个是好的。”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汤圆。第二个是花生的,第三个是红豆的,第四个是芝麻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像是有人特意把各种口味都挑了一个,放在这碗里。

“师兄,”沈灼墨放下勺子,“今晚山下有灯会。想去吗?”

池倾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灼墨。沈灼墨的眼睛在烛火中显得很亮,亮得像两盏小小的灯。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池倾久想起去年的上元节。那是他回到这个世界之后过的第一个上元节。那时候他还在玄灵宗,和沈灼墨还是“只是师兄弟”的关系。那天晚上,沈灼墨也是这么问他的——“师兄,今晚山下有灯会,想去吗?”他去了。他们牵着手走在街上,沈灼墨给他买了一枝发簪,翠绿色的,流苏上缀着小铃铛。摊主是个小姑娘,说他们很般配,说他们会白头偕老。沈灼墨很高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也很高兴,但他没有笑。他只是站在河边,和沈灼墨一起放了花灯。他的花灯上写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师弟,平安喜乐。”沈灼墨的花灯上写着:“愿此生,不负心上人。”那时候他不懂“心上人”是谁。现在他懂了。

“好。”池倾久说。

沈灼墨笑了,笑得很好看。

下山的路比平时好走。不是因为路修过了,是因为两个人走在一起,步子比平时轻快。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石阶照得发白。两边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枝头冒出一点点嫩绿,在月光下像星星点点的碎玉。池倾久走在前头,沈灼墨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灼墨忽然伸手,握住了池倾久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池倾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继续走。沈灼墨的手很暖,比他的手暖。那些温暖从掌心传过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手肘,一直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灵根所在的地方。道侣契在他们心口亮着,温温的,暖暖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山下的城镇灯火通明。

和去年一样,街边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红的黄的粉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路边的小贩在吆喝,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胭脂水粉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街上到处都是人,有牵着手的小夫妻,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有结伴而行的少年少女。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汇成一股暖融融的声浪,在灯火中流淌。

池倾久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站在这里,身边也是同一个人。但那时候他的心里装着很多事——清溪镇的案子,赵霖的献祭,江淮的棋局,天道的眼睛。他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周围的水在流动,但他沉在底下,一动不动。现在不一样了。不是那些事不在了,是他不沉了。那些事还在,但它们不再是压在他身上的石头,而是他背上的行囊。他带着它们走,但它们不会让他沉下去。

“师兄,”沈灼墨拽了拽他的手,“你看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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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倾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街边有一个卖花灯的小摊,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鹅黄的棉袄,正忙着给客人包花灯。她的动作很利落,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慢走啊,下次再来”。池倾久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是她。”沈灼墨说。

池倾久想起来了。是去年那个摊主。那个说他们很般配、说他们会白头偕老的姑娘。她还在,还是那个摊位,还是那些花灯。但她的棉袄换了一件,去年是红色的,今年是鹅黄的。她的头发也长了一些,以前只到肩膀,现在快到腰了。

沈灼墨拉着池倾久走过去。

摊主正在整理花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是你们!”她放下手里的花灯,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又来啦?去年那盏莲花灯好不好看?放出去顺不顺利?”

沈灼墨笑了。“很好看。很顺利。”

摊主笑得更开心了。她看了看沈灼墨,又看了看池倾久,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她的笑容变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很真诚的、发自心底的笑。

“你们在一起了?”她说。

沈灼墨握紧了池倾久的手。“对,在一起了。”

摊主了然一笑。她转过身,从摊子最里面拿出一盏灯。不是莲花灯,不是兔子灯,是一盏很特别的灯——两朵并蒂莲,共用一根茎,两朵花挨在一起,像两个人依偎着。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染着淡淡的红,花心点着金色的蕊。灯里的蜡烛还没有点,但光透过薄薄的灯纸,已经能看见那温暖的颜色。

“这个送给你们。”摊主把灯递过来,“我自己做的,一直没舍得卖。总觉得要等一个人来买,或者——送。”她看着池倾久,眼睛亮亮的,“去年你们走的时候,我看着你们的背影,就在想,明年这个时候,你们还会不会一起来。如果来了,我就把这盏灯送给你们。”

池倾久接过那盏灯。并蒂莲的灯,两朵花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摊主。

“谢谢。”他说。

摊主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池倾久提着那盏并蒂莲灯,和沈灼墨沿着街往前走。街上的人比去年多了,大概是今年天气暖得早,出来逛的人也多。他们被人群推着走,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沈灼墨看到一个卖面具的,拿起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转头看池倾久。“师兄,像不像?”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不像。”

沈灼墨把面具摘下来,换了一个兔子面具戴上。“这个呢?”

池倾久看着那只兔子,嘴角弯了一下。“像。”

沈灼墨笑了,把面具放回去,没有买。他拉着池倾久继续往前走,走过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卖字画的。走到一个卖发簪的摊子前面,他忽然停下来。

池倾久也跟着停下来。他看着那个摊子,认出是去年那个。卖发簪的还是那个小姑娘,但她今年看起来大了一些,眉眼长开了,说话的声音也稳了。她正在给一个客人包发簪,包得很仔细,用红纸裹了好几层,又用细绳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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