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集结

上元节过后,玄灵宗开始变了。

不是一天变了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先是山门前的石阶上多了许多陌生的脚印,然后是客院里住满了各宗门的弟子,再然后是主峰广场上每天都能看见不同颜色的衣袍在走动——九霄宗的赤红,碧落宫的月白,天机阁的鸦青,还有那些小宗门的杂色,像一条彩色的河,从山门涌进来,流到主峰,流到剑极峰,流到玄灵宗的每一个角落。池倾久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回来。他去主峰议事,去执法堂看文书,去客院见各宗门的代表,去广场上查看布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疲惫,看不出焦虑,什么都看不出。但沈灼墨注意到,他每晚回来的时候,脚步比早晨出门时沉了一些,不是走不动的沉,是走了很远的路、说了很多的话、做了很多的决定之后,身体自然的沉。

随春长老把执法堂的案卷搬到了主峰,在主殿旁边临时设了一间议事厅。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地图和文书,椅子不够坐,很多人站着。各宗门的代表每天聚在这里,讨论防务、分配任务、交换情报。有时候讨论得很顺利,大家都点头,有时候吵得很厉害,拍桌子的、摔茶杯的、拂袖而去的,都有。池倾久坐在长桌的一端,听着所有人说话,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不否定任何一方的意见,他只是把所有的意见摆出来,把利弊分析清楚,然后说:“我们选一个。”

姜衍没有来。他派了谢亦尘来,说“我老了,走不动了,让年轻人去”。谢亦尘来的时候带了一队九霄宗的弟子,个个都是金丹期以上,领头的那个是个化神期的女修,姓陆,三十来岁,面容严肃,不爱说话,但做事很利落。谢亦尘把陆师姐介绍给池倾久的时候,陆师姐看了池倾久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久仰”,然后就站到一边去了。谢亦尘耸耸肩,压低声音对池倾久说:“她就这性格,不是针对你。”

碧落宫来的是苏晚棠。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她看见池倾久的时候,微微行了一礼,叫了声“池师兄”。池倾久回了一礼,叫了声“苏师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沈灼墨站在池倾久旁边,看着苏晚棠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池倾久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天机阁来的是宴景玄。他只带了两个人,都是年轻弟子,面容严肃,像两个影子。他自己走在前面,进了议事厅之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池倾久好几次想找他说话,但他总是很忙,不是在看地图,就是在写什么东西,要么就是站在窗边发呆。谢亦尘去找过他几次,每次都在他旁边站一会儿,然后走开。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但池倾久注意到,每次谢亦尘走开之后,宴景玄握笔的手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写。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正月底,南州传来消息,清溪镇又出事了。不是赵霖那种事,是更大的事——整个镇子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房子还在,东西还在,锅里的饭还是热的,但人不见了,一个都不剩。孟老先生也不见了。他的竹杖还靠在门边,那本旧书还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池倾久,别回头。”池倾久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收进袖中。

二月初,青州传来消息。九霄宗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个法阵,和青石镇的祭仙阵很像,但更大,更复杂,覆盖了整整一座山头。姜衍亲自去看了,回来之后对谢亦尘说了一句话:“它快来了。”谢亦尘没有问“它”是谁。他知道。

二月中,玄灵宗的主峰广场上,各宗门的人已经到齐了。池倾久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九霄宗的赤红,碧落宫的月白,天机阁的鸦青,还有那些小宗门的杂色。他们有的在擦剑,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闭目养神。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穿着不同的衣裳,说着不同的口音,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站在同一片广场上,看着同一个人。

池倾久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天道要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传遍了整个广场。“它要清理这个世界。所有不符合它意志的东西,都要被清除。你们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不愿意被清除。我也是。”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那些脸。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赢。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试,就一定会输。我不想活在一个没有质疑、没有反抗、没有选择的世界里。我想你们也不想。”

没有人说话。广场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流水的声音,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池倾久从高台上走下来。沈灼墨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伸出手。池倾久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两个人并肩走回剑极峰。

身后,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了。有人去练剑,有人去吃饭,有人去睡觉。一切都很平常,和每一天一样。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平常日子,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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