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裂缝

二月底,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那天下午,池倾久正在主峰议事厅里看地图,忽然感觉灵根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和刚才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香的,不是臭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铁锈又不像铁锈的味道。和赵霖家那瓶药的味道一样,和清溪镇钟楼上的味道一样,和青石镇山脚下的味道一样。

沈灼墨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师兄,你看外面。”

池倾久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边有一道裂缝。不是云层的裂缝,是天本身的裂缝。像一块蓝布被人用剪刀剪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血,像火,像江淮眼睛的颜色。裂缝在扩大,很慢,但确实在扩大。从一道细线变成一道细缝,从一道细缝变成一道口子,从一道口子变成一个洞。

池倾久看着那个洞,灵根在剧烈地震颤。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的灵根认得那个洞,认得那道裂缝,认得那片暗红色的光。那是天道的眼睛。它在看。看了很久了,从仙界崩碎的那一天就在看,从他出生的时候就在看,从他跳下悬崖的时候就在看,从他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在看。它一直在看,等着他长大,等着他变强,等着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它来了。”池倾久说。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各宗门的人都知道了。广场上站满了人,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天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已经很大了,大到能看见里面翻滚的暗红色云层,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姜衍来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拄着竹杖,从山门下一步一步走上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不像一个急着赶路的人,倒像一个在自家后院里散步的老人。但他走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它等不及了。”

池倾久看着他。姜衍也看着他,目光很深。“它本来想慢慢来,用那些村庄、那些小镇铺路,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但你把它逼急了。”他顿了顿,“青石镇的祭仙阵,你的灵根归位,大乘期的雷劫——这些事让它知道,你不再是它以为的那个池倾久了。你不再是它能够控制、能够压制、能够轻易毁掉的人了。所以它不等了。它要亲自来。”

池倾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那道裂缝,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光。他的灵根在颤,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想起第一世,那双按在他胸口的手,修长的,冰凉的,指节分明。左手,无名指,指节上有一颗痣。那颗痣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从来不存在过。那双不是江淮的手,是天道的手。借了江淮的样子,借了江淮的手,做了那件事。它以为这样会让他恨江淮,会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报仇上,会让他没有时间去成长,去变强。但它错了。他没有恨江淮。他恨的是它。

“姜宗主,”池倾久说,“如果我们输了,会怎样?”

姜衍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天上那道裂缝,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光,看着那些在裂缝边缘翻滚的云层。

“如果输了,”他说,“这个世界就没有‘如果’了。”

池倾久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九霄宗的赤红,碧落宫的月白,天机阁的鸦青,还有那些小宗门的杂色。他们都在看着他,有的人脸上有恐惧,有的人脸上有迷茫,有的人脸上有一种“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平静。

池倾久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他。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腰间那枚刻着“墨”字的玉佩,看见他肩头那缕系着蝴蝶结的小辫子。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会累、会疼、会害怕的人。但他站在这里。因为有些事,比累、比疼、比害怕更重要。

广场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只有远处山涧里流水的声音,只有天上那道裂缝里传出的、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轰鸣。

池倾久转过身,往剑极峰走。沈灼墨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灼墨忽然伸手,握住了池倾久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道侣契在他们心口亮着,温温的,暖暖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师兄。”沈灼墨说。

池倾久看着他。

沈灼墨没有看他。他看着天上那道裂缝,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光,看着那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打完这场仗,”他说,“我们找个地方,种点茶,养只狗。黄的。”

池倾久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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