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九龙城寨11
陆云栖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把怀里的布偶熊放回枕头正中间，起身走到钢琴前面。
“我给你弹一首吧，”他在琴凳上坐下，揭开琴盖，手指搭在黑白琴键上，“肖邦的夜曲，上次在车上放过的那首。你不是说想听我弹吗。”
“那是三个月前说的了。”
“我记得。”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手指在琴键上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信一觉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他不懂古典音乐。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不知道它有几个乐章，不知道它是什么调式。他只知道那些音符从陆云栖的指尖流出来，像月光穿过海水，像夜风拂过树梢，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他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心里忽然就懂了。
陆云栖弹琴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背脊挺得很直，肩膀放松地垂着。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琴键上移动的时候像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瓷器。那条银手链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羽毛吊坠一下一下地敲在腕骨上，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信一看着他弹琴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陆云栖给他贴创可贴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在水产街上踮着脚绕过水坑的步子，想起他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嘴角那道弯弯的弧线。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吃凉茶会皱眉，走远路会喊累，剥个虾都笨手笨脚。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会在钢琴前面坐得笔直，手指把每一个音符都抚摸得温柔而笃定，会把信一给他的那根银手链珍重地戴在手腕上，会在信一慷慨给予照顾的时候坦然接受，却又悄悄地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切都还了回来。在信一逞强的时候把他按在椅子上涂碘伏，在信一故作无谓的时候，拆穿他所有的不安，然后笑着说，我也有。
他们都还不起对方给的东西。但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要算清楚。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陆云栖的双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落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静静地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信一。
“手链的事，”他忽然开口，“我想出来了。”
信一还没从琴声里完全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那个Y是什么意思，”陆云栖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想出来了。”
月光在他身后铺陈开来，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一半亮一半暗，但眼睛很亮，亮得信一不敢直视。
“‘一’的首字母，Y。也是‘云’的首字母，Y。”
他把左手伸到信一面前，晃了晃手腕上那片亮晶晶的羽毛。
“你的名字里有我，我的名字里有你，”他歪了歪头，嘴角那道弧线柔软得不像话，“信一同学，我说得对不对？”
信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动了动唇，说不出话。
“看来是猜对了，”陆云栖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吧，送你下去，李叔该等着了。”
“等等。”信一叫他。
陆云栖停下来，回头看他。
信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把陆云栖衬衫领口上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扣子，慢慢地扣上了。
“你弹琴的时候它松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什么。
他扣扣子的动作笨拙而认真，手指有些抖，来回弄了好几下才扣上。指尖偶尔碰到陆云栖领口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传过来，让他心跳更快了几分。
陆云栖站在原地没动，任他把那颗扣子扣好，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看了看他。
“……走吧。”陆云栖移开目光，推开门，率先走下楼梯。
同一个后楼梯，同样的昏黄壁灯，同样的窄台阶。但这一次，信一走在陆云栖身后，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他刚才不是想说“你的名字里有我，我的名字里有你”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陆云栖刚才是在说——
你以为只有你在想吗。
李叔已经在车库里等着了。黑色轿车驶出铁门的时候，信一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洋房在月色里安静地矗立着，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但没有一扇窗户里有人。那些灯光孤独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只破了又补的布偶熊。
他转过身，看着手里的那支钢笔，把它握得很紧。
车窗外，住宅区的梧桐木越来越远，街灯越来越稀，空气越来越浑浊。
“到了，”李叔把车停在冰室门口，“自己回去小心。”
信一下了车，站在街边，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才转过身。
他没有走回冰室那条路。他站在街角，靠着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灯柱，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取出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仔仔细细地看着。
深灰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帽顶端那个小小的Y。
陆云栖说，你的名字里有我，我的名字里有你。
他把笔帽旋开，看见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刻字。不是师傅刻的——那笔迹太熟悉了，跟铁盒底部那张标签上的字一模一样。端正中带着不羁的勾连，是一笔一划手刻上去的。
三个字。
“——扑街仔。”
信一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笑出声来。笑声在深夜寂静的街角炸开，惊起了电线上的几只麻雀，也惊得街角一只野猫竖起了尾巴。他弯着腰笑得直不起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骂：
“陆云栖你这个——”
他对着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最后把笔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揣进口袋，手一直没舍得松开。
他转身往城寨走。脚步很轻快，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走过庙街逐渐熄灭的灯火，走过暗巷里三三两两的人影，走过永远湿漉漉的路面和头顶上永远缠绕不清的电线。
“我给你弹一首吧，”他在琴凳上坐下，揭开琴盖，手指搭在黑白琴键上，“肖邦的夜曲，上次在车上放过的那首。你不是说想听我弹吗。”
“那是三个月前说的了。”
“我记得。”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手指在琴键上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信一觉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他不懂古典音乐。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不知道它有几个乐章，不知道它是什么调式。他只知道那些音符从陆云栖的指尖流出来，像月光穿过海水，像夜风拂过树梢，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他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心里忽然就懂了。
陆云栖弹琴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背脊挺得很直，肩膀放松地垂着。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琴键上移动的时候像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瓷器。那条银手链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羽毛吊坠一下一下地敲在腕骨上，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信一看着他弹琴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陆云栖给他贴创可贴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在水产街上踮着脚绕过水坑的步子，想起他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嘴角那道弯弯的弧线。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吃凉茶会皱眉，走远路会喊累，剥个虾都笨手笨脚。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会在钢琴前面坐得笔直，手指把每一个音符都抚摸得温柔而笃定，会把信一给他的那根银手链珍重地戴在手腕上，会在信一慷慨给予照顾的时候坦然接受，却又悄悄地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切都还了回来。在信一逞强的时候把他按在椅子上涂碘伏，在信一故作无谓的时候，拆穿他所有的不安，然后笑着说，我也有。
他们都还不起对方给的东西。但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要算清楚。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陆云栖的双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落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静静地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信一。
“手链的事，”他忽然开口，“我想出来了。”
信一还没从琴声里完全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那个Y是什么意思，”陆云栖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想出来了。”
月光在他身后铺陈开来，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一半亮一半暗，但眼睛很亮，亮得信一不敢直视。
“‘一’的首字母，Y。也是‘云’的首字母，Y。”
他把左手伸到信一面前，晃了晃手腕上那片亮晶晶的羽毛。
“你的名字里有我，我的名字里有你，”他歪了歪头，嘴角那道弧线柔软得不像话，“信一同学，我说得对不对？”
信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动了动唇，说不出话。
“看来是猜对了，”陆云栖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吧，送你下去，李叔该等着了。”
“等等。”信一叫他。
陆云栖停下来，回头看他。
信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把陆云栖衬衫领口上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扣子，慢慢地扣上了。
“你弹琴的时候它松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什么。
他扣扣子的动作笨拙而认真，手指有些抖，来回弄了好几下才扣上。指尖偶尔碰到陆云栖领口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传过来，让他心跳更快了几分。
陆云栖站在原地没动，任他把那颗扣子扣好，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看了看他。
“……走吧。”陆云栖移开目光，推开门，率先走下楼梯。
同一个后楼梯，同样的昏黄壁灯，同样的窄台阶。但这一次，信一走在陆云栖身后，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他刚才不是想说“你的名字里有我，我的名字里有你”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陆云栖刚才是在说——
你以为只有你在想吗。
李叔已经在车库里等着了。黑色轿车驶出铁门的时候，信一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洋房在月色里安静地矗立着，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但没有一扇窗户里有人。那些灯光孤独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只破了又补的布偶熊。
他转过身，看着手里的那支钢笔，把它握得很紧。
车窗外，住宅区的梧桐木越来越远，街灯越来越稀，空气越来越浑浊。
“到了，”李叔把车停在冰室门口，“自己回去小心。”
信一下了车，站在街边，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才转过身。
他没有走回冰室那条路。他站在街角，靠着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灯柱，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取出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仔仔细细地看着。
深灰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帽顶端那个小小的Y。
陆云栖说，你的名字里有我，我的名字里有你。
他把笔帽旋开，看见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刻字。不是师傅刻的——那笔迹太熟悉了，跟铁盒底部那张标签上的字一模一样。端正中带着不羁的勾连，是一笔一划手刻上去的。
三个字。
“——扑街仔。”
信一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笑出声来。笑声在深夜寂静的街角炸开，惊起了电线上的几只麻雀，也惊得街角一只野猫竖起了尾巴。他弯着腰笑得直不起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骂：
“陆云栖你这个——”
他对着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最后把笔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揣进口袋，手一直没舍得松开。
他转身往城寨走。脚步很轻快，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走过庙街逐渐熄灭的灯火，走过暗巷里三三两两的人影，走过永远湿漉漉的路面和头顶上永远缠绕不清的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