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九龙城寨12

走进那座黑压压的城寨。

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白布鞋,没有在心里骂自己痴线,没有想水族箱和水沟到底有什么分别。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回味着,然后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每次都说我在偷偷看你,你自己呢?

——刻在那里,是打算让我每次写字都想起你?

——行,你赢了。

信一第二天起得很早。

城寨的早晨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早晨有鸟叫,城寨的早晨是铁闸门哗啦啦拉开的声响、收音机里沙哑的粤剧、还有楼下大排档烧猪骨粥的白烟,从铁皮屋檐底下钻出来,混着煤气味和湿漉漉的洗衣粉香。阿鬼在楼道里喊人收租,嗓门大得能把整栋楼震醒。

信一洗漱完,站在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面,把他那几件T恤翻来翻去。白的有点洗黄了,灰的领口松了,蓝的那件肩膀上有个小洞,是上次在天台被铁丝挂的。他挑了半天,最后套上那件白的,把那支钢笔别在胸口口袋里,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笔夹露在外面,银色的,跟他这身旧T恤怎么看都不搭。

他没取下来。

龙卷风在楼下喝茶,看见他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在他胸口的笔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给他倒了杯茶。

“昨晚回来那副样子,”龙卷风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了钱。”

信一脸一热,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笔不错。”龙卷风又说。

这一次信一确定龙叔是在看他胸口的笔,下意识伸手遮了一下,然后发现这个动作更可疑,又把手放下来,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茶很烫,烫得他直龇牙,但他觉得还不够烫,烫不过自己的脸。

“别人送的。”他含糊道。

“哦。”龙卷风没有再问,但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像是心里有数。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油纸袋,递到信一面前。

“七记新出炉的菠萝油,陈婆的牙不好,让她别趁热吃,放凉了再咬。”

“知道了。”

信一接过油纸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想说什么,龙卷风已经在看报纸了,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信一闭了嘴,快步走了出去。

城寨的楼道永远是昏暗的,只有几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吊在头顶,电线像蛛网一样沿着天花板乱窜,隔几米才有一盏还能亮。信一走惯了,不用看脚下也知道哪一段台阶缺了口,哪一层要侧身绕过那辆永远停在那儿的破单车。他穿过西街的时候经过一家杂货铺,门口摆了一排汽水放在冰水里泡着,玻璃瓶上凝满了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陆云栖喜欢喝这个牌子的汽水。上次在天星码头,他喝了一口就皱眉说太甜,但还是把整瓶喝完了,最后打了个嗝,自己先脸红了。

信一想着想着就笑了,然后忽然停住,伸手给了自己脑门一下。大白天的发什么痴。

陈婆一个人住在四楼,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窗户上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海风吹进来的时候会叮叮咚咚响。信一把菠萝油放在桌上,叮嘱她放凉了吃。陈婆拉住他的手,塞了两颗陈皮糖,说云栖下次来的时候分给他。信一攥着那两颗糖站在门口,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他叫云栖?”他问。

“你上次在天台上跟他说的,我在旁边晾衣服,听见了。”陈婆笑得眯起了眼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几靓仔喔,比你仲靓。”

信一低头把糖塞进裤兜,匆匆说了句“多谢陈婆”,逃出了那间屋子。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把一颗陈皮糖剥开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想,原来他还在天台上跟陆云栖说过话。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上个月。陆云栖说想看看城寨里面是什么样的,他就带他从最外面的巷口一路溜进来,给他看那些他平时跟阿鬼放风筝的天台,看楼下阿婆养在泡沫箱里的葱,看那堵被人画满了涂鸦的水泥墙。陆云栖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走得很慢,对什么都好奇,问他那些天线是做什么的,那条狗为什么睡在楼梯上,那些晾在外面的衣服下雨了怎么办。每一个问题都很傻,但每一个问题信一都答得很认真。

走的时候陆云栖说,下次再来。

当时他只当是被少爷体验生活的好奇心来了,没有多想。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云栖说的“下次还来”,不是在说城寨。

是在说,来见他。

下午,信一正在天台上帮七叔修电视天线,阿鬼从楼梯口冒出头来。

“信一!楼下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阿鬼的表情很微妙,“穿得像个有钱人。”

信一手里的钳子差点掉下去。他把钳子往七叔手里一塞,从天台跑下去,蹬蹬蹬踩得铁楼梯哐哐响,在拐角的地方差点滑了一跤,手在墙壁上撑了一把才稳住。

巷口停着那辆眼熟的黑色轿车。

陆云栖站在车旁,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身上,像舞台上才有的一束追光。几个路过的街坊都在偷偷看他,他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看。

但其实并没有。信一看见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信一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胸口那支钢笔跟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你怎么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亮,藏都藏不住。

“我不能来吗?”陆云栖歪了歪头。

“不是说好了在老地方等——”

“今天不想在老地方,”陆云栖打断他,语气还是那种天经地义的调子,“我想来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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