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九龙城寨13

信一愣了一下。

“你上次说下次还来,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陆云栖把手里的纸袋塞到他怀里,“拿着,给陈婆带的杏仁饼。上次她给我喝了自己煲的夏枯草,礼尚往来。”

信一张了张嘴,低头看着纸袋里的杏仁饼,又抬头看着陆云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但又觉得暖。

不是因为他带了礼物。是因为他记得。他记得陈婆,记得夏枯草,记得那些连信一自己都差点忘记的小事。

“你怎么知道陈婆喜欢吃杏仁饼?”

“我上次问的。你当时在帮她调收音机,我问她平时爱吃什么,她说牙不好,就喜欢吃软一点的杏仁饼。我说我下次带给她。”

陆云栖说“我下次带给她”这句话的时候用了粤语,发音有点生硬,大概是专门跟谁学的。他说完就往前走了,信一跟在后面,抱着那袋杏仁饼,看着他后颈上那截白得发光的皮肤,和他耳后整齐的发际线。

“你家李叔呢?”信一问。

“让他停在街口了。他不肯开进来,说巷子太窄。”

“这倒是实话。”

陆云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胸前的钢笔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笔戴着呢。”

“嗯。”信一低头看了看,耳朵又有点热。

“好看。”

“是你送的,当然好看。”

陆云栖的脚步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实在?平时都要嘴硬几句的。”

“热懵了。”信一说。

陆云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信一快步跟上去,领着他避开巷子里那个总有积水的水坑,绕开了那只喜欢追人的黄狗,又在拐角处提前伸手挡住了那根突出来的晾衣竹竿——一切都是完全不需要经过思考的本能动作,好像在陆云栖身边,照顾他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他们先去给陈婆送了杏仁饼。陈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陆云栖的手念叨了一通,说的是方言,陆云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全程乖乖站着,点头应和,表情真诚得让信一在旁边憋笑憋到肚子痛。

然后信一带他去了天台。

白天的天台比晚上安静,风筝架子还靠在墙角,线上缠着一片枯树叶,是上次放的时候挂上去的。隔壁楼顶有个阿伯在听收音机,午后的粤语新闻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混着远处街市的喧嚣。

陆云栖走到矮墙边往下看。城寨的楼挤着楼,窗叠着窗,每一层都堆满了生活的痕迹——晾晒的衣服、养在泡沫箱里的葱和辣椒、挂在墙上的自行车、堆在角落的旧家具。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整个香港的烟火气都压缩进了这一方天地。

“你平时就站在这里?”他问。

“嗯,”信一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以前经常在这里放风筝。”

“风筝能飞起来吗?”

“飞不高,挂着了好玩嘛,”信一讪笑,“你不是已经损过我了吗?风筝高手。”

陆云栖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他的眼睛映着午后的日光,颜色变得浅了一些,像兑了水的琥珀。风吹过来,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楼下炒菜的油烟味,他额前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没有伸手去理。

他忽然说,在这里看天空,比我家好看。

信一愣了一下:“你家窗外不是能看到整个住宅区吗?”

“是啊,很大,很空,”陆云栖把手搭在矮墙上,袖子蹭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灰,没有拍,只是继续说,“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

陆云栖很少说这种话。大部分时候他都在阴阳怪气,偶尔认真一下也会很快收回去,用玩笑盖住。但今天他没有收。他只是站在城寨的天台上,看着那些永远缠绕不清的电线和晾衣竿之间露出的一小片天空,安静得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

信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爸又不在家?”

“嗯。”

“所以你才来找我。”

陆云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有一点点弯,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不是,”他说,“是因为我想见你。”

城寨的下午很安静。天台上只有风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市声,夹杂着不知哪层楼传来的收音机广播。

“我不想每次来都只是玩。”陆云栖说,从矮墙上收回手,把蹭了灰的袖口卷起来,卷了一道又一道,露出了手腕上那条银链子,“你住在城寨,我早就知道了。你不让我送,可以。你不让我知道你住哪儿,也可以。但我不会假装不知道。”他抬眼看着信一,目光很静,“所以你也不用假装你每次从冰室走回来不累。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任何事。”

信一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他飞快地别过脸,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用力地眨了眨。

“你这个人很烦。”他闷声说。

“我哪里烦了?”

“什么都被你看穿了,我能不烦吗?”

“那是你自己脸太浅,”陆云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阴阳怪气,“你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跟一本摊开的书一样……”

“闭嘴。”

陆云栖乖乖闭了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收不住。

信一瞄了他一眼,心底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那种冲动在天台上闷热的午后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说——你也是。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是很开心,你每次说“无所谓”的时候其实是很在意,你每次说“我想见你”前面都会先找一个借口,像“我爸不在家”或者“正好路过”。你也是一本摊开的书,只是你的书是用繁体字写的,乍一看很复杂,读懂了就会发现每一笔每一画都有迹可循。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从天台上捡起那个旧风筝,拍了拍上面的灰,说:“起风了,放不放?”

“放。”陆云栖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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