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九龙城寨14

那天下午他们放了一个小时的风筝。风筝果然挂在了天线上,信一爬上矮墙去够,陆云栖在下面喊“你小心点掉下去我不管你”,语气很凶,但手一直伸着,随时准备抓他。

风筝取下来的时候破了一个角,陆云栖说回去让佣人缝。信一说不用,撕了块胶布贴上就行。陆云栖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胶布,难得地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胶布翘起来的角。

夕阳西斜的时候,他们把陈婆给的陈皮糖一人一颗分了,坐在天台的矮墙上,看着城寨在夕阳里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剪影。陆云栖说这个糖有点酸,信一说陈皮糖当然是酸的,陆云栖说我没有不喜欢,信一说我知道。

楼下街上不知谁家开始放一首老粤语歌,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还是能听出是一首情歌。陆云栖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唱的什么?

“讲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但不敢说。”信一顿了顿,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像是自己的,“很老套的故事。”

“然后呢?”

“没有然后,歌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他说了吗?”

“没说,”信一把手里剩下的半颗陈皮糖塞进嘴里,“从头到尾都没说。”

陆云栖没有再问。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信一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信一后来想起来的时候,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夕阳正好从陆云栖身后照过来,他的眼睛被照得很亮,亮得像水族箱里那片蓝色的光。而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弯,不是在笑,只是在忍——忍什么,信一看不出来。

从城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信一送他到街口,李叔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灯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等了一下午。

陆云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六,有个事。”

“什么事?”

“我爸要带我去一个慈善晚宴,无聊得要死的那种。西装领带,笑脸迎人,听人夸‘陆公子真有天赋’。我需要一个不那么无聊的人陪我去。”

信一刚想说“我哪进得了那种场合”,话还没出口就被陆云栖打断了。

“西装我帮你准备。你只要人到了就行。”

“我还没有答应你——”

“你会答应的。”陆云栖已经坐进车里了,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他那张笑得气定神闲的脸,“因为你刚才在天台上有个事没说。我等着你哪天想说了,告诉我。”

车窗摇了上去,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信一站在原地,耳朵烧得能煎鸡蛋。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支钢笔,笔身的金属被他捂得温热。半晌,他对着已经空荡荡的街口,低声骂了一句。

“……痴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城寨的灯火渐次亮起,密密匝匝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着霓虹的光。头顶上那些缠绕的电线和晾衣竿之间,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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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一整个下午,陆云栖都没有说一次“还行”。

他说的是“好看”、“我不假装不知道”、“我想见你”。每一句都是真的,没有用玩笑盖住,没有用惯常的阴阳怪气掩饰。

像那首没唱完的老情歌。有人说,有人听,有人在天台上,把一颗酸酸甜甜的陈皮糖含在嘴里,假装自己尝到的全是酸。

周六傍晚,信一站在城寨街口等车。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裤长正正盖住鞋面。陆云栖前天让李叔送来的,说“按你尺寸改过了,不穿就是不给我面子”。

信一很想回他一句“你什么时候有面子了”,但看着那套西装的面料和做工,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没穿过西装。龙卷风不穿西装,阿鬼不穿西装,整座城寨的人都不穿西装。西装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是那些坐在玻璃幕墙写字楼里吹冷气的人穿的。穿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偷了别人的皮。

但今晚他得穿。

他把那支钢笔别在西装内袋里,笔夹露在外面,银色的。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头发梳过了,脸也洗干净了,西装合身得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有点陌生,但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违和。

阿鬼正好路过,看见他这身打扮,瞪大了眼睛。

“拍戏啊?”

“拍你个死人头。”信一骂了一句,耳朵却红了,把西装外套往下扯了扯,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街口。李叔替他拉开车门,信一弯腰钻进后座,发现陆云栖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口露出一点点白色衬衫的边缘,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额前没有散下来那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得不像真人。手腕上那条银手链是他身上唯一不属于正装的东西,羽毛吊坠搭在袖口外面,像是故意的。

信一坐进去的时候,陆云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车里的空调还是开得很足,但信一觉得自己身上那层布料忽然有点厚。

“……看什么?”他先开口。

“看我的西装穿在别人身上好不好看,”陆云栖的语气是一贯的懒洋洋,“结论是还行。”

“只是还行?”

“好吧,很好看,”陆云栖移开目光,把头靠在真皮座椅的靠枕上,“比我预想的还好看。满意了吗?”

信一咽了口唾沫,把那句“你今天也很好看”硬生生吞了回去。

“……还行。”他说。

陆云栖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

“今晚是什么晚宴?”他问。

“慈善拍卖,”陆云栖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我爸每年都来,今年非要带上我。说是让我多见见世面,其实就是把我当个展览品,展示给那些叔叔伯伯看——‘我儿子长这么大了,很乖的,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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