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九龙城寨15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还挂着微笑,但信一听出了里面的刺。

“那你还叫我来?”

陆云栖侧过头看他,眼底有一点促狭的光。

“展览品也要有人陪着,不然站一晚上太累了。你见过博物馆里只有一个展品的吗?”

“所以我今晚的身份是另一件展品?”

“不是,”陆云栖说,“你是来看展的人。”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门童上前拉开车门,信一下了车,仰头看了看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他在电视上见过,在报纸上见过,但从来没有站在它面前。门口的车道上停着一排闪闪发亮的轿车,穿燕尾服的服务生在大堂里穿梭,地毯是深红色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都亮得刺眼。

陆云栖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跟着我走就行,”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不用紧张。这里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有你一个人有意思。”

信一没有来得及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陆云栖已经迈步走进了大堂。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人声、笑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声响、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男人们穿着深色的西装三三两两地交谈,女人们的晚礼服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空气里混着香水味、酒味和鲜花的气息——大厅两侧摆满了白色的蝴蝶兰,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

信一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穿得这么贵。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云栖没有看他,表情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微笑,但手指在信一手背上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像是按下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琴键。

然后他收回手,往前走了进去。

那一刻信一忽然就不紧张了。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值得紧张,是因为陆云栖的动作让他想起了一个事实——在这个大到让人窒息的场合里,全场这么多人,陆云栖还是选择了让他站在身边。

“陆公子!”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红色晚礼裙的女人。男人满面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先。

“这位是——”中年男人看向信一,目光在他的西装上扫了一圈,显然在估算这个陌生面孔的身价。

“我朋友,”陆云栖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然后转头对信一说,“这位是陈董。”

“陈董好。”信一礼貌地点了点头。

陈董的目光在信一身上又停留了两秒,大概是判断不出他到底是哪家的公子,但还是笑着说了句“一表人才”,然后转向陆云栖开始滔滔不绝地夸他。说上次在高尔夫球场见到陆先生,说陆公子越长越像父亲,说前阵子在财经版看到陆氏集团收购的消息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台词,带着精心打磨过的热络。

陆云栖微笑着听完,说“陈董谬赞”,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把手里的橙汁递到信一面前。

“渴了吧,喝一口。”

信一接过来,心里却想——陆云栖从头到尾手上只拿了一杯橙汁。他是什么时候专门去拿的?

陈董带着太太去跟别人打招呼了。陆云栖转身对信一做了个鬼脸,做得很小,小到只有近在咫尺的信一能看到——眉头微皱,嘴角下拉,一双杏眼往中间挤了挤,活像一个被迫营业的小朋友。

信一差点笑出声来,剧烈地咳了两声把笑意压下去。

“你这个人……”他小声说,“对人家笑眯眯的,转脸就变脸。”

“这叫职业素养,”陆云栖恢复了那张优雅的微笑脸,“你以为‘陆公子’这三个字是白叫的?”

“累不累?”

陆云栖看了他一眼,眼睫轻轻抖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

信一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让陆云栖站在了自己和墙之间的位置。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墙和一根大理石柱交错的地方,刚好能挡住大半个人。陆云栖顺着他的脚步往后挪了一步,退到那根柱子后面,背靠在大理石上。

陆云栖低着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来,又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微笑。信一从他微微舒展的眉心里看得出来,他缓过来了。

“好点没有?”信一问。

“我没事啊。”陆云栖说。

“你刚才那个表情,跟上次在你家看你弹了一整首夜曲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你那首夜曲弹了五分钟,弹完之后我跟你说话你就开始答非所问。你以为我没发现?”

陆云栖盯着他看了两三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弯腰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直起身来的时候耳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你这个人观察力什么时候这么好的?”

“跟你学的。”

接下来又来了好几拨人。有地产商、有银行家、有带着儿子来“认识认识”的贵太太。每一个人都是笑着来的,说着差不多的话,差不多的恭维。陆云栖每一个都应付得滴水不漏,微笑的弧度从来不变,语气永远温和有礼。

信一始终站在他旁边,不插话,只是站着。那个位置刚好能把陆云栖护在宴会厅主灯光的边缘,让那些过来寒暄的人必须多走两步才能真正靠近他。

有两次信一注意到陆云栖的手指又开始在裤缝上轻轻敲了——那个紧张的小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陆云栖那边又靠了半步。然后那只敲着的手指就停了。

中途李叔来了一趟,在陆云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陆云栖点头,说知道了。李叔走的时候看了信一一眼,那目光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更像是默认。像在说,你在这里,少爷今晚大概不会太累。

拍卖环节在八点开始。宾客们在宴会厅落座,灯光调暗了一些,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