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九龙城寨16

主持人介绍今晚的拍品,第一件是一幅山水画,第二件是一对古董瓷瓶,竞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一件是压轴的蓝宝石项链。

“这颗蓝宝石产自斯里兰卡,镶嵌工艺来自意大利——”主持人介绍的时候,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几位太太都坐直了身子。

信一远远看着那颗蓝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的光芒,觉得它跟陆云栖房间那个水族箱的光有点像。

“你爸不会要拍这个吧?”他小声问。

“他年年都拍一件,拿回家送我妈,”陆云栖说,“今年大概也是。”

“送给你妈?你不是说她不在香港?”

“是不在,”陆云栖看着台上那颗蓝宝石,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声音淡了一些,“东西会有人专程送到她巴黎的公寓。他每年都会拍一件很贵的珠宝给她。每年她都会收下。但他们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

他没等信一回答,就站起来说去一趟洗手间。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根银手链不小心勾到了椅子扶手的接缝,羽毛吊坠卡在缝隙里,链子在手腕上绷了一下。他从信一身旁走过,步伐一如既往地从容,但信一看他不自觉地伸手碰了碰手腕那片被扯到的皮肤。

那颗蓝宝石在台上孤独地闪着光。

信一看着陆云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侧门,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跟了出去。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尽头。走廊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墙上壁灯昏黄的光。信一走到洗手间门口,正要推门,手在门把上忽然顿住了——门缝里透出隐约的水流声,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极力压低的吸气声。

那种小心翼翼克制着、不想被外面听到的哽咽。

信一收回了手。

他没有推门。

他靠在洗手间外面的墙上,把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也是陆云栖准备的,跟西装一起送来的,尺寸刚刚好,是全新的,鞋底还很硬。他想起陆云栖刚才说的那句“他们三年没见过面了”,语气那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阴,像是在替别人的故事做旁白。

走廊里很安静。拍卖厅那边的声音传过来,隔了几道墙,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深水。偶尔有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皮鞋在地毯上踩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了。又是水声,然后是擦手的纸巾被揉成团的声音,垃圾桶盖子翻起来又落下去。再然后,门开了。

陆云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头发也重新理过了。领口依然整整齐齐,表情依然是那个十几年修炼出来的从容微笑。只有眼眶微红,但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见靠在墙上的信一,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声音带着刻意撑出来的轻快:“你怎么也出来了?里面太无聊了?”

信一从墙上直起身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上——一颗陈皮糖,糖纸有点皱了,大概是兜里揣了太久。

“多出来的,”他说,“给你。”

陆云栖看着那颗糖,没动。

“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

话还没说完,陆云栖接过了那颗糖。他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靠在信一旁边的墙上,闭上眼睛嚼了一会儿。

“酸。”他说。

“陈皮糖就是酸的。”

“我知道,”陆云栖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握在掌心里,“我没有不喜欢。”

他们并肩站在走廊的墙上。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高一低,肩并着肩。信一看了一眼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影子,只一眼就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你每次去洗手间哭完都是这副表情吗?”信一问。

“我没有哭。眼睛进了东西。”

“你每次说谎都会不看人。”

陆云栖沉默了。他把嘴里的陈皮糖嚼完咽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对面墙上两个人的影子。

“小时候我爸妈感情很好,”他说,声音很轻,“每年过年他们都会一起带我去维多利亚港看烟花。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房子越换越大,但两个人越来越忙。我妈搬去了巴黎,我爸住在这边的宅子里。每个星期通一次电话,每年寄一次明信片。”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今天我爸拍那个项链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很有心。但我知道那个项链先由秘书挑,由助理去买,由司机送到邮局。他全程都只是在支票上签了个字。对他来说,这个项链只是一张慈善拍卖的收据,可以挂在墙上让所有人看——陆先生爱他的太太。”

信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靠在墙上的肩膀往旁边挪了一点,刚刚好碰到陆云栖的肩膀。

一个很轻的触碰。隔着两层西装的布料,隔着一层衬衫,隔着一层皮肤和骨骼。

陆云栖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样靠了大概十几秒。走廊里很安静,拍卖厅那边传来一阵掌声,大概是谁又拍下了什么。壁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信一。”陆云栖忽然开口。

“嗯?”

“你肩膀很硬。”

“那是骨头,”信一忍不住笑了,“谁的肩膀不是硬的?”

“我的就不是。”

“你那是没长肉。叫你多吃点你又不听。”

“我吃了,上次在庙街吃牛杂我还吃了三碗。”

“三碗牛杂你记到现在?”

“你剥的虾我都记着。”

信一顿了顿,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走吧,再不回去你爸该找你了。”

“再站一会儿,”陆云栖说,“就一会儿。”

他们就又多站了一会儿。信一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靠着墙,肩膀贴着肩膀,在酒店三楼僻静的走廊里,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拍卖槌声,和彼此安静绵长的呼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