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九龙城寨25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陆云栖从车里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的羊绒围巾,衬得他整个人像从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头发比夏天的时候短了一点,梳得更整齐了,但额前还是散下来几缕,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左手腕上那条银手链被大衣袖口遮住了大半,只有羽毛吊坠露在外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信一的呼吸停了一拍。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不是放个假的工夫。

然后他看见陆云栖抬起头,隔着半条街的圣诞彩灯和炒栗子的白烟,目光越过卖花的小贩和拎着购物袋的行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被照得很亮,然后弯了起来。

“你早到了。”陆云栖走到他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你也早到了。”

“我习惯早到。”

“你也是今天才习惯的?”信一学着他夏天时的腔调回了一句,然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四个月攒了一肚子的话,在庙街买蝴蝶梳的时候想着见了面要说这个,在天台上练刀的时候想着见了面要说那个,但现在陆云栖就站在他面前,围巾上带着车里空调的凉气,睫毛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来。”陆云栖忽然说。然后他转身往冰室旁边那条小巷走去。

那条巷子很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撞到对方的那个拐角。巷子里堆着几只空汽水箱,墙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半截,一闪一闪地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陆云栖站在拐角处回过头来,等信一也走进了那条窄巷,才停住脚步。

“站这里做什么?”信一问。

“检查。”陆云栖说着,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拉过信一的右手,摊开他的掌心,低头借着霓虹灯残存的光仔细地看。食指侧面有刀痕,虎口有茧,中指关节上有一道已经快褪完的旧伤。他的手指在那些痕迹上点到每一条伤疤,一道一道地检查,像是在检查一份等了很久的报告。

“这道是新的。”他的拇指停在信一虎口最厚的那层茧上。

“练刀磨的。茧,不是伤。”

“这道呢?”他转向食指侧面那道细长的旧痕。

“三个月前。不小心划的,早就好了。”

陆云栖把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松开。

“还可以。比我想的好一点。”他说,语气努力维持平淡,但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嘴角那道压不下去的弧线出卖了一切。

“我说了我会尽量。”

“你说的是‘我尽量’,不是‘我保证’。”

“差不多。”

“差很多。”

信一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嘴硬心软的样子,在十二月湿冷的夜风里,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从天台上修水管的那天下午,从半岛酒店走廊的那天晚上,从他第一次在巷子里撞到陆云栖的那一刻起,这种胸口发胀、手心出汗、想把全世界的风和雨都挡在外面不让眼前这个人沾到半分的感觉,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高了。”陆云栖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忽然说。

“你瘦了。”

“学校食堂很难吃。”

“你爸不是给你送了吃的吗?”

“送了,都是补品,炖汤,说喝了对脑子好,”陆云栖皱了皱鼻子,“难喝得要死。”

“那你喝了吗?”

“……喝了。”陆云栖别开脸。

信一笑了。他就知道。嘴上嫌弃,还是会乖乖喝完。跟第一次吃牛杂一样,说汤底太咸,结果吃了三碗。

“我有东西给你。”信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盒,递到他面前。

陆云栖接过盒子,拉开红色缎带。里面是一把蝴蝶梳,不锈钢刀柄在霓虹灯下闪着冷冷的光,做工不如店里卖的精致,刀柄边缘还有些细微的锉痕,但那个刻在刀柄正中间的Y——跟手链上、钢笔上、每一封信落款处的那个Y一模一样。

“你做的?”陆云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个调。

“订的。我画了图,庙街那个银饰铺阿叔帮我做的。练刀用的梳子,没开刃,不会割手,”信一把手插回裤兜里,假装漫不经心地看向巷子尽头那盏忽明忽灭的霓虹灯,“这样你以后也可以练。不是练刀,就是练手指。你弹钢琴的人,手指灵活度本来就好,不练可惜了。”

陆云栖把蝴蝶梳握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推开刀柄。刃没有出来,梳齿在昏暗的光线中安静地排列着。他合上,又推开,又合上,指尖翻转的弧度虽慢但很干净,像是在琴键上移动时的那种优雅。

“喜欢吗?”信一问。

陆云栖没有回答。他把蝴蝶梳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系好缎带,然后抬起头来。

“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寄信那种牛皮纸的,是一个白色的信封,封口处盖着学校的校徽。信一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抬头印着那所私立学校的名字,下面是一行英文,他认不全。但下面那行中文字他认得——“奖学金”。

“不是我的,”陆云栖说,“是我帮你申请的。我们学校每年有一个名额,给校外的学生。不看家境,不看学历,只看一门特长。我帮你报的是‘武术’,申请材料是我写的。”

信一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张边缘。奖学金。不是他给陆云栖的那种礼物,不是用手工和零钱能换来的东西。是一扇门。一扇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门,被陆云栖找到了,推开了,把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递到他手上。

“你什么时候弄的?”

“开学第一周。”

开学第一周。他还在城寨天台上对着沙袋练刀到半夜的那段时间,陆云栖已经在宿舍里,对着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帮他写申请材料。他想起陆云栖在信里说功课很紧,但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只是在默默地做,做好之后等了一个学期,等到圣诞回来,亲手把结果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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