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九龙城寨26
“我考第一也不是为了我自己，”陆云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声音被羊绒挡得有点闷，“我跟爸谈了个条件。我考全级第一，他把那个校外奖学金名额开放给武术特长生。他以为我是想给自己加个课余活动，不知道我是给你申请的。”
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霓虹灯坏掉半截的光线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但语气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明年九月，你来上学。不是放假回来，是每天。每天都能见面。”
每天。
这个曾经在他心里被计算了无数次的词语，从陆云栖口中说了出来。信一捏着那张奖学金通知单，纸张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着陆云栖。陆云栖把半张脸藏在围巾后面，耳尖是红的，但眼睛没有躲，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等一个回答。
“你爸同意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同意了。条件是我也要继续考第一，”陆云栖拉下围巾，嘴角那个得意又克制的弧度终于露了出来，“所以接下来这一整年，你在城寨练你的刀，我在学校考我的试。你把刀练到没人敢惹你，我把成绩考到没人敢质疑你。明年九月，我们在学校见。”
信一看着他。巷子里的霓虹灯终于彻底灭了，只剩路灯昏黄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陆云栖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他的影子也覆在陆云栖身上。
“好。”他说。他答应了他们之间的第二个约定——就像他答应了第一个一样，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陆云栖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然后迅速被一层惯常的从容盖住了。他把蝴蝶梳的盒子放进大衣口袋，拍了拍，说走吧，去吃饭。转身往巷口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信一跟在后面，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巷子里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头靠着头，脚挨着脚，在昏黄的灯光下融成一片。
陆云栖回过头：“嗯？”
“我也有话跟你说。”
“什么？”
信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把陆云栖围巾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结系紧了。动作很慢，手指因为紧张而有点笨，来回弄了好几下才系好。
“圣诞快乐。”他说。
陆云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系紧的围巾，嘴角那道弧线在十二月的夜风里变得极其柔软。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忽然伸到信一额头前，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弹了一下。
“傻仔。圣诞快乐。”
信一捂着被弹的额头，看着陆云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陆云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举起来挥了两下——还是那个“好了好了知道了”的、故作不耐烦的挥手。但这一次信一看得很清楚，他放下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眼角。
远处冰室门口李叔按了一声喇叭。平安夜的钟声不知从哪座教堂远远传来，穿过油麻地层层叠叠的招牌和天线，穿过城寨那些永远缠绕不清的电线和晾衣竿，穿过庙街炒栗子的白烟和收音机里走音的圣诞歌，落在他们第一次撞到对方的那个拐角。
信一站在巷子里，看着陆云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那张奖学金通知单仔仔细细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和那支钢笔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他抬起头，透过头顶上密密匝匝的电线和招牌，看到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
明年九月。每天。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朝着冰室的方向跑了过去。
信一跟龙卷风说了上学的事。
天井里的炭炉烧得正旺，搪瓷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龙卷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搪瓷杯，听他说完，好一会儿没吭声。城寨的早晨照常嘈杂——楼下大排档铁板上的煎饺滋滋响，隔壁楼的收音机放着走音的圣诞歌。所有的声音都挤在这片不到三公顷的钢筋森林里，但信一觉得那一刻，天井里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去读书，”龙卷风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品茶，“好事。我以前冇机会读，你有，就去。”
信一愣了一下：“大佬，你不反对？”
“反对咩？你又不是去杀人放火。”龙卷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不太容易察觉，像是骄傲，又像是舍不得，“去读书，开眼界，学我教唔到你嘅嘢。不过有一条——功夫不准落下。”
“不会，”信一脱口而出，“我答应过人的。”
龙卷风挑了挑眉，没问“答应谁”。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寒暑假记得返回来。城寨的租，就要你帮手收。”
信一笑了。他本来想说“多谢大佬”，但喉咙里堵着什么，说出来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嗯”。龙卷风没有再看他，把搪瓷壶从炉子上提起来续了杯茶，眼睛盯着炭火，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信一走到天井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龙卷风坐在藤椅上，背影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搪瓷杯搁在膝盖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融进了冬日灰蒙蒙的晨光里。他在那个天井里跟着龙卷风学了大半年的刀，从马步都扎不稳到能闭着眼拆装蝴蝶刀。龙卷风从来没让他叫过师父，但他知道，龙叔已经把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了。
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假期只有几天。那几天里，陆云栖几乎每天都来城寨。
有时候是早上，李叔还没把车停稳他就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拎着保温壶，说家里炖了汤喝不完；有时候是下午，他找信一陪他去逛那些夏天没逛完的街市，逛到腿酸才肯回来；有一次他晚上来，说想看城寨的夜景——其实就是想在天台上跟信一多待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一人一瓶汽水，靠着矮墙数远处维港的灯火。
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霓虹灯坏掉半截的光线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但语气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明年九月，你来上学。不是放假回来，是每天。每天都能见面。”
每天。
这个曾经在他心里被计算了无数次的词语，从陆云栖口中说了出来。信一捏着那张奖学金通知单，纸张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着陆云栖。陆云栖把半张脸藏在围巾后面，耳尖是红的，但眼睛没有躲，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等一个回答。
“你爸同意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同意了。条件是我也要继续考第一，”陆云栖拉下围巾，嘴角那个得意又克制的弧度终于露了出来，“所以接下来这一整年，你在城寨练你的刀，我在学校考我的试。你把刀练到没人敢惹你，我把成绩考到没人敢质疑你。明年九月，我们在学校见。”
信一看着他。巷子里的霓虹灯终于彻底灭了，只剩路灯昏黄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陆云栖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他的影子也覆在陆云栖身上。
“好。”他说。他答应了他们之间的第二个约定——就像他答应了第一个一样，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陆云栖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然后迅速被一层惯常的从容盖住了。他把蝴蝶梳的盒子放进大衣口袋，拍了拍，说走吧，去吃饭。转身往巷口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信一跟在后面，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巷子里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头靠着头，脚挨着脚，在昏黄的灯光下融成一片。
陆云栖回过头：“嗯？”
“我也有话跟你说。”
“什么？”
信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把陆云栖围巾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结系紧了。动作很慢，手指因为紧张而有点笨，来回弄了好几下才系好。
“圣诞快乐。”他说。
陆云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系紧的围巾，嘴角那道弧线在十二月的夜风里变得极其柔软。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忽然伸到信一额头前，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弹了一下。
“傻仔。圣诞快乐。”
信一捂着被弹的额头，看着陆云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陆云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举起来挥了两下——还是那个“好了好了知道了”的、故作不耐烦的挥手。但这一次信一看得很清楚，他放下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眼角。
远处冰室门口李叔按了一声喇叭。平安夜的钟声不知从哪座教堂远远传来，穿过油麻地层层叠叠的招牌和天线，穿过城寨那些永远缠绕不清的电线和晾衣竿，穿过庙街炒栗子的白烟和收音机里走音的圣诞歌，落在他们第一次撞到对方的那个拐角。
信一站在巷子里，看着陆云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那张奖学金通知单仔仔细细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和那支钢笔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他抬起头，透过头顶上密密匝匝的电线和招牌，看到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
明年九月。每天。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朝着冰室的方向跑了过去。
信一跟龙卷风说了上学的事。
天井里的炭炉烧得正旺，搪瓷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龙卷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搪瓷杯，听他说完，好一会儿没吭声。城寨的早晨照常嘈杂——楼下大排档铁板上的煎饺滋滋响，隔壁楼的收音机放着走音的圣诞歌。所有的声音都挤在这片不到三公顷的钢筋森林里，但信一觉得那一刻，天井里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去读书，”龙卷风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品茶，“好事。我以前冇机会读，你有，就去。”
信一愣了一下：“大佬，你不反对？”
“反对咩？你又不是去杀人放火。”龙卷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不太容易察觉，像是骄傲，又像是舍不得，“去读书，开眼界，学我教唔到你嘅嘢。不过有一条——功夫不准落下。”
“不会，”信一脱口而出，“我答应过人的。”
龙卷风挑了挑眉，没问“答应谁”。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寒暑假记得返回来。城寨的租，就要你帮手收。”
信一笑了。他本来想说“多谢大佬”，但喉咙里堵着什么，说出来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嗯”。龙卷风没有再看他，把搪瓷壶从炉子上提起来续了杯茶，眼睛盯着炭火，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信一走到天井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龙卷风坐在藤椅上，背影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搪瓷杯搁在膝盖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融进了冬日灰蒙蒙的晨光里。他在那个天井里跟着龙卷风学了大半年的刀，从马步都扎不稳到能闭着眼拆装蝴蝶刀。龙卷风从来没让他叫过师父，但他知道，龙叔已经把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了。
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假期只有几天。那几天里，陆云栖几乎每天都来城寨。
有时候是早上，李叔还没把车停稳他就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拎着保温壶，说家里炖了汤喝不完；有时候是下午，他找信一陪他去逛那些夏天没逛完的街市，逛到腿酸才肯回来；有一次他晚上来，说想看城寨的夜景——其实就是想在天台上跟信一多待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一人一瓶汽水，靠着矮墙数远处维港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