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九龙城寨29

龙卷风坐在主位上没动过,但嘴角始终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偶尔有人来敬他,他只是端起茶杯说“今晚饮茶”,来敬的人也不觉得被怠慢了——龙卷风在城寨,一辈子没碰过酒,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闹到快九点,信一终于从人群中脱身。他坐在天井的矮墙边上,把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仰头呼了口气,酒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然后他听见巷口有人在说话。

不是说话,是在吵。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拦在巷口。阿鬼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了——“你唔可以入去,信哥今晚好忙嘅。”然后一个比他更理直气壮的声音回答——“我唔系搵佢饮酒。”

信一站起来,往巷口走。走出天井,拐过那道弯,看见了那个人。

陆云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着一条浅色羊绒围巾,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短了一点,梳得很整齐。那张脸在路灯下还是好看得让人想骂脏话,但表情明显不痛快——他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袋子,另一只手指尖搭在围巾边缘,正耐着性子跟阿鬼讲道理。

“我再说一次。我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喝酒的。”

“但系信哥佢而家——”

“他在那边。”

陆云栖的目光越过阿鬼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落在信一身上。阿鬼回过头,看见信一走过来,两手一摊做了个“我拦过”的表情,识趣地退到一边。

“你怎么来了?”信一走到他面前,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香,混在十二月的冷风里。他注意到陆云栖大衣肩膀上落了几个极细的水珠,大概是雨刚停不久。

“你生日我不能来?”陆云栖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礼物。拿着。”

信一低头看了看袋子——不是纸袋,是一个布艺的收纳袋,抽绳系得整整齐齐。他拉开抽绳,里面是两个小盒子。一个扁的,一个方的。他先打开那个扁盒子——是一对银色的袖扣,款式很素,正面刻着极细的交叉纹路,跟几年前夜市上那对几乎一模一样。但这对的背面刻了字。

他翻过来看。一个刻着“一”,一个刻着“云”。

“原来那对你放在枕头下面,三年没舍得用,”陆云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语气轻描淡写,“袖扣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这副你可以用,那副继续供着,我不介意。”

“你怎么知道——”

“你枕头下面的东西,我每次来帮你叠被子的时候都看见。你以为我是白帮你叠的?”陆云栖抢在他前面把话截住了。

信一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把袖扣放回去,又打开那个方盒子。里面不出所料是一支钢笔。不是原来那支——原来那支深灰色笔身已经有点旧了,笔夹上的银色被磨出了淡淡的铜色。这支是新的,深蓝色,笔帽上刻着同一个字母Y。

“你那支快没墨了,”陆云栖说,“我上次看你写信写到最后几个字颜色淡得很。这支是替班。那支不准扔,放家里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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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信不多的——”

“你每个月给龙叔写一张收租明细,每张上面都会用那支笔。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信一无话可说。他提着袋子站在那里,看着陆云栖大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蓝色衬衫领子和围巾边缘被他呵出的白气濡湿了一小片,脑子里忽然涌上来很多东西。他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总是记得这么清楚,想说你这几年一边接手家里生意一边考试考第一一边还记着我每个月写一张收租明细用的什么笔。但他说不出来,全都堵在喉咙里。

“你坐,”信一朝天井的方向偏了偏头,“我去给你倒杯水。”

“今晚不是你的生日宴吗?你把我晾在一边去倒水?”

“你想喝酒?”

“我不喝酒,”陆云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角那道压不下去的弧线,“我想上天台。”

天台上很安静。城寨的霓虹灯在远处明明灭灭,把晾在竹竿上的被单染成红红绿绿的颜色。今晚没有月亮,但云层很薄,隐约能看到一两颗不太亮的星星。楼下生日宴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深水。

陆云栖靠在矮墙上,仰头看那片被天线和晾衣竿切割成碎片的夜空。信一站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和五年前第一次在这个天台上看夕阳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记不记得,”陆云栖忽然开口,“那年你在这里跟我说,你也要练刀,练到配得上站在我旁边。”

“记得。”

“我当时想说,你从来不需要配得上。你从一开始就已经站在我旁边了。”

信一偏过头去看他。陆云栖没有回看,依旧仰头看着那片没什么星星的夜空,围巾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手腕上那条银手链——还是五年前那条。羽毛吊坠还在,晃了晃,没响,只是安静地闪着细碎的光。

“你今天怪怪的。”信一说。

“哪里怪?”

“平时你损我损得可起劲了,今天一直在说正经话。”

陆云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它从矮墙上收回来。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和五年前在酒店宴会厅里紧张时那个小动作一模一样。

“因为我今天来,有句话要跟你说。本来想等到你生日过完再说,但刚才我看见你从巷子里走出来,从我站的那个角度正好看到你被路灯拉在墙上的影子。我想,这句话我已经等了五年了,不等今晚了,就现在。”

信一的呼吸慢了半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快,跟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巷子里撞到陆云栖时一模一样,跟十五岁在酒店走廊里靠在洗手间门外的墙上听见他极力压低的那一声哽咽时一模一样。

“那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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