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九龙城寨30

陆云栖转过身来面对着信一。围巾从他肩头滑落了一截,他没有去拉。他站在城寨天台十二月湿冷的夜风里,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信一,看了很久。久到楼下收音机里放完了一整首老粤语歌,久到街道上最后一张折叠桌被阿鬼收起来搬回了大排档。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之后才允许自己说出口的,“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你。是想牵你的手,想站在你旁边,不是以朋友身份。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想跟你一起面对。是这种喜欢。”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把晾在竹竿上的被单齐齐鼓起,像有人同时扬起了好几面帆。楼下阿鬼在喊谁把最后一箱啤酒藏起来了,收音机又换了一首新歌,隔壁楼的小孩在哭闹,有人在收铁闸,哗啦啦的声音从巷口一路响到巷尾。城寨的夜晚从不安静,但信一觉得这一刻,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陆云栖。陆云栖的手指在矮墙上攥得指节泛白,但下巴微微扬起,眼睛没有躲。眼眶有一点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站在天台的风里,把自己藏了五年的秘密摊开在两个人之间,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信一开口。他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他们之间那段若即若离的距离收拢到近在咫尺。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两颗陈皮糖。糖纸皱了,大概是揣了很久。他把糖放在陆云栖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连同那两颗糖一起握住。

“我也喜欢你。”

陆云栖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信一的指节上有茧,有刀痕,有这五年练刀留下来的一切印记。他的手比陆云栖的大了一些,能把那只冰冷的手完整地裹在掌心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陆云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很快稳住了。

“不知道。可能是你第一次在天台上喊我风筝高手的时候。可能是你在半岛酒店走廊靠在我肩膀上嚼陈皮糖的时候。可能是你走的那天把创可贴留在楼梯扶手上。”信一顿了顿,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也可能是第一次在巷子里撞到你,抬头看到你那张脸的那一刻。反正就是开始了,然后一直没停过。”

陆云栖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打开一颗陈皮糖塞进嘴里。

“酸。”他说,但嘴角是弯的。

“陈皮糖就是酸的。”

“我知道,”他把另一颗糖剥开,塞进信一嘴里,“我没有不喜欢。我一直都很喜欢。”

信一含着那颗酸甜的糖,看着陆云栖眼睛里映着的霓虹灯光和那层薄薄的、还没干透的亮光,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从来没敢做的事。他伸出手,把陆云栖往自己身前轻轻拉了一步,把他连同他被风吹乱的围巾一起按进怀里,收紧手臂。陆云栖的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从他腰间穿过去,攥住了他背后那件外套,攥得很紧。他肩头的衣料有一小块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洇湿了,只一小块就被收敛住了。

“我也有东西给你。”信一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他放开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陆云栖掌心里。不是新的,是旧的。一根红绳,上面穿着一颗磨损的狼牙。

“我的护身符。小时候身体不好,大佬去庙里给我求的。戴了十几年,从没摘下来过。今天把它给你。”

陆云栖低头看着那颗被磨得温润发亮的狼牙,然后在信一怀里微微转了转身,把红绳举起来,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鼻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柔软的阴阳怪气。

“你知道送护身符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大佬给的,我就戴着。现在给你。”

陆云栖弯了弯嘴角,把红绳攥在掌心里。

“傻子。在这里,送护身符就是定情信物。你大佬没教过你?”

信一愣住了,看着陆云栖眼睛里还没干的泪痕和已经藏不住的笑意,耳朵烧得比喝了八瓶啤酒还烫。

“……大佬没教这个。”

“那现在学会了?”陆云栖把红绳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上,塞进毛衣领口里,拍了拍胸口,“记住。以后你的命分我一半,我的命也给你一半。”

“陆云栖。”

“嗯?”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不说这么肉麻的话。”

“我忍了五年,你就让我说几句。”

陆云栖从他怀里退出来,整个人重新打理得从容矜贵——除了眼角还残余的一点红痕让他不太有说服力。他把围巾重新围好,下巴往里面缩了缩,遮住了半张脸。信一拉过他的手,在手心里捂着,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楼下阿鬼在天井里喊信哥你嘅蛋糕仲食唔食,声音穿过九层楼梯传到天台上已经变得微弱。信一朝楼下喊了一句“等阵”,但声音传到一半就被风吃掉了。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云栖。

“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偷看你了?”

陆云栖眨了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亮得不像话,然后把头往他肩上一靠。

“允许的。”他顿了顿,又往信一肩头轻轻靠了靠,“其实以前也允许,只是你太笨,没发现。”

远处的灯火隐没在夜色里,港岛的灯火在对岸明明灭灭。维港上有一艘亮着彩灯的渡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水纹。明天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还是会早起练刀,还是会帮龙卷风收租,还是会站在城寨的天台上看着对岸发呆。但从明天开始,他不用再一个人想那个人了。他想的那个人,也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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