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老九门-陈皮4

第二天清晨,陈皮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醒过来。他缩在石阶上睡了一夜,浑身都冻僵了,骨头缝里全是寒意,动一下都疼。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面前的雪地上放着一碗热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红府的厨娘站在门边,手里拎着空了的食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在这儿睡了一夜?不要命了?”

陈皮没顾上回答,端起粥碗就狼吞虎咽地喝起来。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冻僵了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地暖回来。他喝得急,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一口气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

“陆……”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好了吗?”

厨娘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头一酸,语气软了下来:“昨儿夜里退了烧,今早醒了一会儿,又睡了。放心吧,二爷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不会有事的。”

陈皮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了稳,然后把空碗还给厨娘,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进雪地里。

“你上哪儿去?”厨娘在身后喊。

“江边。”陈皮头也不回地说,“抓螃蟹。”

厨娘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门。她走到陆云栖住的院子外面,正碰上二月红从里面出来。

二月红穿着家常的青色棉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熬了好几夜没好好歇过。他看见厨娘,问了句:“外头有什么事?”

厨娘想了想,还是把陈皮在外头守了一夜的事说了。

二月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叫什么?”

“码头上的人都喊他陈皮,说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厨娘说完,又补了一句,“他看着倒是真心实意对陆小公子上心的,昨儿夜里那么大的雪,他在外头蹲了整整一夜,冻得跟冰棍似的也不肯走。”

二月红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里。

陆云栖睡在床上,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像前两天那样苍白得吓人了。二月红在床边坐下,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睡颜,叹了口气。

这小子,招人疼。

他在心里把“陈皮”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陆云栖这一病,养了快一个月才好利索。等他终于被允许出门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将尽了。长沙城还冷着,但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墙角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几摊灰扑扑的积雪。江边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可日头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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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后门的时候,陈皮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听见门响,陈皮一下子蹦起来,转过身,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住了。

陈皮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眶底下还有一圈青黑。他看着陆云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陆云栖先笑了。他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白,但嘴唇有了血色,眼珠子还是那样清清亮亮的,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本子里走下来的漂亮小人儿。

“陈皮哥,”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软绵绵的,“我好了。”

陈皮“嗯”了一声,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劲儿压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粗声粗气地说:“给你。”

是一条红绳编的手链。

编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收口的结打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编了好多次才勉强成形的。红绳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就是街上最便宜的那种,颜色染得不太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可陆云栖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把手链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笨拙的绳结,抬起头看着陈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编的?”

“嗯。”陈皮把手背到身后,偷偷用脚蹭了蹭地上的土,“编得不好。人家说红绳能保平安,你戴着,以后就不会再生病了。”

他顿了顿,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我编了好几个晚上才编好的。”

陆云栖把手链套在左手手腕上,他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红色的手链戴上去格外显眼。他抬起手腕迎着日光看了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轻轻地抖了抖。

陈皮慌了:“怎么了?是不是嫌不好看?我再编一个——”

“好看。”陆云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着的,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陈皮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芽。那个东西小小的,软软的,从冻土底下钻出来,被日光一照,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想,往后他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厉害到能保护这个人,厉害到能给他请最好的大夫,厉害到再也不用让他在雪地里等。

那天陈皮牵着陆云栖的手,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地走。冬天的江水比夏天清浅,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滩涂,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偶尔伸嘴啄一啄水里的什么东西。

陆云栖手上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手链,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笑得陈皮耳朵根都红了。

“你别老看了,”陈皮闷声闷气地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好东西。”陆云栖把手腕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红绳在日光底下晃出一道细细的弧线,“你看,多好看。”

陈皮别过脸,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江风吹过来,把陆云栖的碎发吹乱了。他伸手把头发撩到耳后,侧过头看着陈皮,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哥,以后你要是病了,我也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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