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老九门-陈皮5

陈皮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看他,耳朵尖却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才不会生病。”

陆云栖笑了,笑声在江风里飘散开来,清清脆脆的,像是春天提前到了。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二个年头。

九岁的陆云栖手腕上戴着陈皮编的红绳,九岁的陈皮心里种下了一颗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种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湘江的水涨了又落,红府的桂花开了又谢,两个孩子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陈皮十岁那年,二老爷子做了个决定——把这小子收进红府,跟着府里的厨子学手艺,顺带打打杂跑跑腿。说是打杂,其实就是给了他一口安稳饭吃,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住处。二老爷子心善,见不得一个半大的孩子在码头上风吹日晒地熬着,何况这孩子的根骨他看了,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留在府里好好调教,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陈皮搬进红府那天,最高兴的人不是他自己,是陆云栖。

陆云栖一大早就跑到后门等着了,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湖蓝色薄袄,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远远看见陈皮扛着一个破包袱从巷子口走过来,立刻踮起脚朝他挥了挥手。

“陈皮阿哥!这儿!”

陈皮走到他跟前,陆云栖二话不说就拽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我带你去你住的屋子,就在后罩房,离我院子不远,走几步就到。”他一边走一边说,脚步难得地轻快,“奶妈给你铺了新被褥,是我挑的颜色,藏青色的,我觉得你肯定喜欢。对了,厨房给你留了早饭,是肉包子,还热着呢……”

陈皮被他拽着往前走,看着那只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白白的细细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只手攥着他的粗布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忽然觉得,搬进红府这个决定,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其实也算不上是他做的决定,可他心里头就是高兴。

陈皮安顿下来之后,陆云栖几乎天天往他那儿跑。他身子不好,走几步路就喘,后罩房到他的院子不过短短一截回廊,他走过来也要歇上两回。可他就是愿意跑,丫鬟拦都拦不住。

他去了也不做什么,有时候带一本书过去,陈皮在院子里劈柴,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书;有时候带一碟点心过去,陈皮不吃他就假装生气,陈皮吃了他就笑;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看陈皮练功,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陈皮练的是基本功,扎马步、打木桩、练拳架子。二老爷子说他根骨好,让人先教他打基础,等基础扎实了再学别的。陈皮练起来不要命,大太阳底下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汗水把衣裳湿透了也不肯歇。

陆云栖就在廊下的阴凉处坐着,手里端着茶盏,隔一会儿就喊他:“阿哥,喝口水。”

陈皮便收了架势走过来,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然后袖子一抹嘴,又回去接着练。

陆云栖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陈皮那时候还没开始抽条长个子,可已经能看出骨架的轮廓了——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他皮肤被日头晒成了蜜色,汗水顺着脊背的肌肉线条滑下来,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看着我做什么?”陈皮冷不丁回过头,正好对上陆云栖的目光。

陆云栖也不躲,大大方方地笑着说:“看你练功啊。你将来了不得,肯定是个大英雄。”

陈皮被他说得脸一热,转过身去对着木桩又挥了两拳,闷声闷气地说:“什么英雄不英雄的,能吃饱饭就行了。”

可他在心里偷偷地想,他要当英雄。他要变得很厉害,让谁都欺负不了红府的人,欺负不了他师父,也欺负不了那个坐在廊下冲他笑的人。

十一岁那年,二老爷子发话了——陈皮的根骨和悟性都出奇的好,留在厨房打杂太可惜了,让二月红收他为徒。

二月红那时候已经接了红府的担子,是九门里最年轻的当家人。他看过陈皮的筋骨,又试了试他的身手,对二老爷子说,这孩子的天赋怕是比我当年还高。于是便择了个吉日,在府里摆了香案,正正经经地收了陈皮为徒。

拜师那天,陆云栖也在。

他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雕花门,看见陈皮跪在堂屋正中,脊背挺得像一杆枪,规规矩矩地给二月红磕了三个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砖上,砰砰砰三声,实实在在,一点都不含糊。然后他端起茶盏,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低着头说了声“师父请用茶”。

二月红端坐在太师椅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二月红的徒弟。规矩要守,本事要学,心要正。”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不求你光耀门楣,但求你对得起红府的栽培,对得起你自己。”

“是,师父。”陈皮的声音掷地有声。

陆云栖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打心底里替陈皮高兴。从码头上的野孩子到二月红的亲传弟子,这条路走得太不容易了。别人只看到这小子走了狗屎运被红府看中,却没人知道他背后付出了多少——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扎马步,别人玩耍的时候他在打木桩,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旧的还没掉新的又长出来。这些,陆云栖都看在眼里。

他转身悄悄离开了,不声不响的,没让任何人注意到。

回到自己院子里,他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凉意已经很明显了,桂花簌簌地落下来,掉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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