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老九门-陈皮8

他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九门里和他同辈的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连二月红都说这小子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定能成大器。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不够好到能站在那个人身边。

他收起了铁弹子和九爪勾,走到陆云栖的院子外面,没有进去,只是在院门外的石阶上坐下来。院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他就那么坐着,从傍晚坐到了天黑,看着院子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咳嗽声和丫鬟走动的脚步声。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

那年,陈皮十四岁,陆云栖十四岁。

一个已经崭露锋芒,一个依旧病骨支离。

可有些东西,在两个人心里都以同样的速度生长着,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像是湘江底下涌动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到什么波澜,水底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十四岁这年的冬天,陆云栖的身体比往年更差了一些。入了冬之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整日待在屋子里,围着火盆还要裹一件厚棉袍。他的脸色更白了,有时候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底下能看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

可他精神还好,该看书看书,该吃饭吃饭,陈皮来了他还能笑着说上半天话。

大夫照例是隔三差五地来请脉,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底子虚”“气血亏”“好好养着”。开出来的方子大同小异,苦得能让人把胆汁吐出来的药,陆云栖一天三碗地喝,从不抱怨一句。

有一天陈皮终于忍不住了,问他:“苦不苦?”

陆云栖刚喝完一碗药,正拿着帕子擦嘴角的药渍。他听见这话,抬起眼睛看着陈皮,笑了笑:“苦啊。”

“那你怎么从来不皱眉头?”

陆云栖想了想,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认真地说:“因为皱眉也是喝,不皱眉也是喝,都一样的事,何必让旁边的人看着难受呢。”

陈皮愣住了。

他看着陆云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模样,苍白的脸,淡然的笑,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夺门而出。

他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桂花树狠狠地打了一拳。树身纹丝不动,他的指节却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陈皮一个人去了江边。冬天的湘江水落石出,滩涂上到处是干涸的裂缝,像是大地的伤疤。他在江边坐了整整一夜,任凭刺骨的江风把他的脸吹得生疼,任凭寒气从石头上渗进他的骨缝里。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对着灰蒙蒙的江面发了一个誓。

“我一定,一定给你请全天下最好的大夫。”

这句话是对着江水说的,也是对着自己的心说的。

他是二月红的徒弟,他有这个志气,也有这个本事。他学得到师父的功夫,也挣得到给陆云栖看病的钱。他要让那个人不用再喝那些苦得让人反胃的汤药,不用再整夜整夜地发烧,不用再被关在那间闷得透不过气的屋子里。

他要让他好起来,站在日光底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是陈皮十四岁那年冬天发下的誓言,没有人知道,连陆云栖也不知道。

可从那以后,他练功更加拼命了。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晚上别人都歇了他还在打木桩。二月红有时候在书房里批阅各处送来的信报,听见后院里传来的拳脚声,便会放下笔,走到窗边往那个方向看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厨房,每晚给陈皮留一份夜宵。

白驹过隙,又是一年春。陆云栖十五岁了,陈皮也十五岁了。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至少二月红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他只是选了个天晴的日子,让账房把陆云栖的名字正式记进了红府的族谱里。

红府的族谱平时锁在祠堂的樟木箱子里,钥匙由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收着。二月红亲自去取了来,又亲自研墨润笔,在族谱上添了一行小字——“陆氏云栖,二老爷子义子,红府永养。”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落笔之后搁了笔,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祠堂外面的陆云栖。

祠堂门槛高,陆云栖跨不进来——这是红府的规矩,外姓人不能踏进祠堂正殿。二月红没有让他进来磕头,也没有让他上香,只是在族谱上写完那一行字之后,走到祠堂门口,弯下腰,把自己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解下来,挂在了陆云栖的腰带上。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是二老爷子当年留给二月红的。二月红戴了二十多年,从没离过身。

“好了,”他直起腰,拍了拍陆云栖的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往后你就是红府名正言顺的小公子,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陆云栖站在祠堂门槛外面,春日的阳光从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了他一身。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二哥,这太贵重了——”

“贵重?”二月红挑了挑眉,“我弟弟还不值一块玉?”

他说完这话就笑了,笑声爽朗,惊起了槐树上歇着的两只麻雀。他伸手揉了揉陆云栖的头发,那动作说不上多温柔,甚至有点大大咧咧的,可掌心落在头顶的那一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你叫我一声二哥,那就是我弟弟。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陆云栖攥着那块玉佩,指节攥得发白。他没再推辞,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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