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老九门-陈皮9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散在了春风里,可红府后宅那棵桂花树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是替他应了。

府里的下人很快就把消息传遍了。二爷把陆小公子记进了族谱,还给了二老爷子传下来的玉佩。这意味着什么,红府上下没有人不明白——从今往后,陆云栖不是寄养的故人之子,也不是什么记名弟子,他是红府名正言顺的小公子,是二月红的弟弟,跟红家自己的人没有两样。

那天傍晚,陈皮办完事从外头回来,一进后门就听见厨娘在灶间里跟人嚼舌头。他本来没在意,可“陆小公子”四个字飘进耳朵里,他的脚步就顿住了。听完之后,他在后门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看起来倒有几分傻气。

厨娘端着一簸箕青菜从灶间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傻笑,吓了一跳。“陈皮哥,你没事吧?”

陈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板着脸说了句“没事”。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路过陆云栖院子的时候,远远看见那扇虚掩的院门和从里面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没有进去。天晚了,陆云栖该歇着了。他只是路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然后把这份高兴揣在心里,带回自己屋里,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同一时刻,陆云栖的屋里还亮着灯。奶妈已经催了三回让他歇息,他只是笑着应“马上就好”,可手里那块羊脂白玉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怎么也看不够。玉的质地极好,烛光映在上面,温润得像是一汪凝固了的月光。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上二老爷子当年刻的那个小小的“红”字,眼眶热了好几次。

这世上他最怕辜负的人,今天用一块玉告诉他——不用怕,你是我的家人。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隔着衣料,那块玉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暖到了骨头缝。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是在替他高兴。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早。立冬才过了没几天,长沙城就被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盖了个严严实实,屋檐下的冰棱子挂了尺把长,街上行人绝迹,连江面上的渔船都冻在了岸边。陆云栖又病倒了,这一病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凶险,烧了整整四天四夜不退,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躺在被褥堆里几乎看不见起伏。二月红把长沙城叫得上名号的大夫全请遍了,个个诊完脉都摇头,说的话大同小异——底子太亏,寒气入骨,怕是难熬。

二月红没有骂人,也没有摔东西,只是把大夫送走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出来的时候,眼底全是血丝,可神色平静如常,吩咐下人烧水备药时的语气跟平日一样从容。只有小厮注意到,他端药碗的手指尖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白。

陈皮那几天像是变了个人。他不说不笑不睡觉,白天照样练功办事,晚上就守在陆云栖院子外面的石阶上,谁也劝不走。厨娘给他端了碗热汤面,他接过来放在旁边,面凉透了也没动一口。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扇门看出个洞来。

到了第五天夜里,陆云栖的烧终于开始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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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皮是第一个知道的。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丫鬟压低了声音的欢呼,紧接着是奶妈念佛号的声音,然后那扇紧闭了五天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二月红走出来,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一道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如释重负的笑。

陈皮从石阶上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站稳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二月红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力度。陈皮就是在那天夜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顾后果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陆云栖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二月红坐在床边的背影,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正拿调羹慢慢地搅着,怕烫着他。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二月红的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陆云栖忽然觉得二哥好像老了一点。

“醒了?”二月红回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好,粥不烫了,张嘴。”

陆云栖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半碗粥。他没有问自己病得有多重,也没有说那些让二哥担心了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在二月红放下碗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二哥,你瘦了。”

二月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管好你自己。”他说,声音听起来凶巴巴的,可掖被角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陆云栖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等二月红走了之后,陆云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总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陈皮没来。以往他生病,陈皮就算进不了屋,也会在院子里待着,隔一会儿就让丫鬟传句话进来。可从早上到现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皮哥呢?”他问奶妈。

奶妈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帕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最后只是含糊地说:“陈皮哥出去办事了,晚些回来。”

陆云栖没有再追问,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他认识陈皮八年了,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他生病的第二天消失过。他把手腕上那条褪了色的红绳转了转,垂着眼睛等了整整一天。

陈皮是在那天夜里回来的。

陆云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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