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终极一班1
故事的开端，总是从最不经意的瞬间开始。
夏天，芭乐市的老城区还保留着上世纪末的样貌。巷子口的冰果室挂着褪色的招牌，隔壁的杂货店养着一只总在打盹的花猫，而对面的梧桐树下，常年摆着几张破旧的藤椅。
八岁的陆云栖就是在那棵梧桐树下第一次见到雷克斯的。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烈，蝉鸣吵得人心烦。陆云栖蹲在树荫底下，百无聊赖地用树枝逗弄一队正在搬运面包屑的蚂蚁。他刚随父母搬来这条巷子不久，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大人总是说这孩子“太懒”，小小年纪就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喂，你在干什么？”
陆云栖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站在面前。那男孩生得白净，眉眼却带着点与他年龄不符的拘谨，怀里抱着几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像是刚从补习班回来。
“看蚂蚁。”陆云栖低头，继续戳他的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那男孩却没走，反而蹲了下来，“它们不是在搬东西吗？”
“它们在搬家。”陆云栖用树枝给一只驮着白色颗粒的蚂蚁让出一条路，“你看这只，背的是蚁卵，比它自己还大。”
男孩凑近了看，呼吸轻浅而认真。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它好努力。”
“嗯。”
“不像我。”男孩的声音低下去，“我妈说我做什么都不够努力。”
陆云栖这才正眼看他。男孩的眼睫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表情陆云栖很熟悉——他爹每次逼他练功的时候，他自己就是这副模样。
“努力有什么好的。”陆云栖扔了树枝，往后一仰靠在树干上，“你看它们，搬了一下午，晚上说不定就被哪个小孩一脚踩平了。”
男孩愣了愣，像是没听过这种论调。
“你叫什么？”陆云栖问。
“雷克斯。你呢？”
“陆云栖。云彩的云，栖息的栖。”
“你的名字好好听。”雷克斯眼睛亮了亮，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我的名字好奇怪，同学们都笑我，说像外国人。”
“因为本来就是个外国名。”陆云栖打了个哈欠，“你爹妈崇洋媚外呗。”
雷克斯没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表情，嘴角只微微扬起一点，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你说话好好笑。”雷克斯说。
“你笑起来也挺好看。”陆云栖随口答。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喊声：“雷克斯！你怎么蹲在这儿？我妈买了冰棍，再不去化完了！”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飞奔过来，满头大汗，T恤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跑到跟前，喘着粗气，好奇地打量陆云栖：“你是谁？”
“陆云栖，刚搬来的。”陆云栖懒洋洋地报上家门。
“我叫汪大东！”那男孩嗓门大得惊人，“你住哪儿？几岁？有没有上小学？念哪个班？要不要吃冰棍？”
陆云栖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他眨眨眼，慢吞吞地说：“巷尾那间，八岁，有，没分班，吃。”
汪大东愣了两秒，扭头对雷克斯说：“他说话好好笑！”
雷克斯弯起眼睛：“我刚才也这么说。”
那是陆云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搬家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日子像芭乐溪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九岁那年夏天，陆云栖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特殊之处。那天他在巷口被几个高年级的堵住，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推了他一把：“新来的，保护费交了没？”
陆云栖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心想：完了，要挨揍。
然后那个胖子就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后背撞上三米外的电线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其他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陆云栖，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陆云栖自己也想见鬼。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做。
后来他爹把他拎进书房，关上门，沉着脸问：“刚才那股力量，你自己知不知道？”
陆云栖摇头。
“咱们陆家世代习武，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出过一个高手，战力指数能到八千。”他爹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但到了我这一代，早就衰落了。没想到你——”
“什么叫战力指数？”陆云栖问。
他爹停下来，看他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你以后会明白的。”
陆云栖确实很快就明白了。因为他发现，当他认真去感受的时候，能“看见”每个人身上隐约的气场。汪大东的最亮，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雷克斯的却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偶尔才能透出一点微光。
他谁也没说。反正他也不爱打架，这本事除了让他更清楚地看见雷克斯每次来找他时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是的，雷克斯总是来找他。
“云栖，我妈烤了饼干，我给你带了一点。”
“云栖，我的作业写完了，你的要不要抄？”
“云栖，大东说周末去河边抓鱼，你去不去？”
雷克斯来找他的时候，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情，好像怕被拒绝。陆云栖每次都想说“你不用这么紧张”，但他懒得开口，只是点点头，接过饼干或者作业本，然后往旁边让一让，示意雷克斯坐下。
梧桐树下的藤椅成了他们的据点。汪大东有时候也在，但他的屁股坐不住，待不了十分钟就要跑去爬树或者追蜻蜓。只有雷克斯能安安静静地和陆云栖待着，一个看书，一个看云，偶尔说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云栖，你会一直住在这儿吗？”有一天雷克斯问。
“不知道。”陆云栖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看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我爹说可能还要搬。”
雷克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你搬。”
陆云栖偏过头看他。雷克斯没抬头，假装在翻书，耳朵尖却红透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雷克斯终于抬起头，瞪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真的怒气，只有一点窘迫，一点嗔怪，还有一点陆云栖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如果搬走的话，好像真的会有点舍不得。
“我不走。”他说。
雷克斯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比两年前自然多了，眉眼弯弯的，像阳光下的芭乐河，波光粼粼。
“说话算话。”
“嗯。”
反正他爹也没说要搬，他这也不算撒谎。
夏天，芭乐市的老城区还保留着上世纪末的样貌。巷子口的冰果室挂着褪色的招牌，隔壁的杂货店养着一只总在打盹的花猫，而对面的梧桐树下，常年摆着几张破旧的藤椅。
八岁的陆云栖就是在那棵梧桐树下第一次见到雷克斯的。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烈，蝉鸣吵得人心烦。陆云栖蹲在树荫底下，百无聊赖地用树枝逗弄一队正在搬运面包屑的蚂蚁。他刚随父母搬来这条巷子不久，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大人总是说这孩子“太懒”，小小年纪就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喂，你在干什么？”
陆云栖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站在面前。那男孩生得白净，眉眼却带着点与他年龄不符的拘谨，怀里抱着几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像是刚从补习班回来。
“看蚂蚁。”陆云栖低头，继续戳他的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那男孩却没走，反而蹲了下来，“它们不是在搬东西吗？”
“它们在搬家。”陆云栖用树枝给一只驮着白色颗粒的蚂蚁让出一条路，“你看这只，背的是蚁卵，比它自己还大。”
男孩凑近了看，呼吸轻浅而认真。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它好努力。”
“嗯。”
“不像我。”男孩的声音低下去，“我妈说我做什么都不够努力。”
陆云栖这才正眼看他。男孩的眼睫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表情陆云栖很熟悉——他爹每次逼他练功的时候，他自己就是这副模样。
“努力有什么好的。”陆云栖扔了树枝，往后一仰靠在树干上，“你看它们，搬了一下午，晚上说不定就被哪个小孩一脚踩平了。”
男孩愣了愣，像是没听过这种论调。
“你叫什么？”陆云栖问。
“雷克斯。你呢？”
“陆云栖。云彩的云，栖息的栖。”
“你的名字好好听。”雷克斯眼睛亮了亮，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我的名字好奇怪，同学们都笑我，说像外国人。”
“因为本来就是个外国名。”陆云栖打了个哈欠，“你爹妈崇洋媚外呗。”
雷克斯没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表情，嘴角只微微扬起一点，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你说话好好笑。”雷克斯说。
“你笑起来也挺好看。”陆云栖随口答。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喊声：“雷克斯！你怎么蹲在这儿？我妈买了冰棍，再不去化完了！”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飞奔过来，满头大汗，T恤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跑到跟前，喘着粗气，好奇地打量陆云栖：“你是谁？”
“陆云栖，刚搬来的。”陆云栖懒洋洋地报上家门。
“我叫汪大东！”那男孩嗓门大得惊人，“你住哪儿？几岁？有没有上小学？念哪个班？要不要吃冰棍？”
陆云栖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他眨眨眼，慢吞吞地说：“巷尾那间，八岁，有，没分班，吃。”
汪大东愣了两秒，扭头对雷克斯说：“他说话好好笑！”
雷克斯弯起眼睛：“我刚才也这么说。”
那是陆云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搬家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日子像芭乐溪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九岁那年夏天，陆云栖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特殊之处。那天他在巷口被几个高年级的堵住，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推了他一把：“新来的，保护费交了没？”
陆云栖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心想：完了，要挨揍。
然后那个胖子就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后背撞上三米外的电线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其他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陆云栖，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陆云栖自己也想见鬼。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做。
后来他爹把他拎进书房，关上门，沉着脸问：“刚才那股力量，你自己知不知道？”
陆云栖摇头。
“咱们陆家世代习武，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出过一个高手，战力指数能到八千。”他爹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但到了我这一代，早就衰落了。没想到你——”
“什么叫战力指数？”陆云栖问。
他爹停下来，看他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你以后会明白的。”
陆云栖确实很快就明白了。因为他发现，当他认真去感受的时候，能“看见”每个人身上隐约的气场。汪大东的最亮，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雷克斯的却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偶尔才能透出一点微光。
他谁也没说。反正他也不爱打架，这本事除了让他更清楚地看见雷克斯每次来找他时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是的，雷克斯总是来找他。
“云栖，我妈烤了饼干，我给你带了一点。”
“云栖，我的作业写完了，你的要不要抄？”
“云栖，大东说周末去河边抓鱼，你去不去？”
雷克斯来找他的时候，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情，好像怕被拒绝。陆云栖每次都想说“你不用这么紧张”，但他懒得开口，只是点点头，接过饼干或者作业本，然后往旁边让一让，示意雷克斯坐下。
梧桐树下的藤椅成了他们的据点。汪大东有时候也在，但他的屁股坐不住，待不了十分钟就要跑去爬树或者追蜻蜓。只有雷克斯能安安静静地和陆云栖待着，一个看书，一个看云，偶尔说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云栖，你会一直住在这儿吗？”有一天雷克斯问。
“不知道。”陆云栖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看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我爹说可能还要搬。”
雷克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你搬。”
陆云栖偏过头看他。雷克斯没抬头，假装在翻书，耳朵尖却红透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雷克斯终于抬起头，瞪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真的怒气，只有一点窘迫，一点嗔怪，还有一点陆云栖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如果搬走的话，好像真的会有点舍不得。
“我不走。”他说。
雷克斯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比两年前自然多了，眉眼弯弯的，像阳光下的芭乐河，波光粼粼。
“说话算话。”
“嗯。”
反正他爹也没说要搬，他这也不算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