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暮光之城16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光的时候才会有的——

茫然。

“你怎么了?”陆云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爱德华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那是一个“想要靠近”的姿态,尽管他自己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

“我尝到了,”爱德华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多年来……第一次。”

陆云栖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忘记了这个,”爱德华继续说。他低头看着壶盖里剩下的半杯茶,琥珀色的液体在均匀的光线下微微晃动,倒映出他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金色比平时浅了一些,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正在稀释它的浓度,“忘记了好吃的东西是有味道的。忘记了甜是什么感觉,苦是什么感觉。我活了这么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陆云栖做了一件事。

他将手伸过来,轻轻地、极其自然地——将爱德华手里的壶盖拿走了。

爱德华愣了一下。

然后陆云栖拧上保温壶的盖子,将整个保温壶塞进了爱德华的怀里。

“给你的,”他说。

爱德华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壶。深蓝色的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感冰凉。他抬起头,看着陆云栖。

“你——”

“我回去再煮一壶,”陆云栖说。他从树干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和苔藓碎片,将背包甩到肩上,“这个你带回去。”

他说完,转过身,朝森林更深处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爱德华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爱德华花了大约三秒钟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不是关心。关心是直接的、有明确指向的——“你还好吗?”“你需要什么?”

那是一种——试探。

一种“我给了你一样东西,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但我希望你会”的试探。它藏在陆云栖那双永远平静的黑色眼睛的最深处,藏在虹膜的棕色暖调和瞳孔的黑色冷调之间的那个过渡区域里,如果不是爱德华的视力远超人类,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他捕捉到了。

他捕捉到了那个试探,就像他在森林里第一次捕捉到陆云栖的气息一样——隔得很远,被雨水稀释过,被风声冲散过,但确确实实存在。

“陆云栖,”爱德华说。

陆云栖站在二十码外的一棵冷杉旁边,回过头来看着他。

“这个很好喝,”爱德华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壶,又抬起头来,“比我记得的任何东西都好喝。”

他顿了顿。

“可能是因为——是你煮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森林里的鸟鸣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一只暗冠蓝鸦从头顶的枝丫上歪着头看了看下面,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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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栖站在冷杉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耳朵——爱德华注意到了——他的耳朵尖红了。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红”的红。福克斯没有太阳。也不是那种“运动后充血”的红。他们刚刚坐了半个小时,没有任何运动。

那是一种从耳廓边缘开始、向耳垂方向缓慢蔓延的、均匀的、柔和的——粉红色。

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樱花,在还没有完全绽放的时候,花瓣的边缘被晨光染上的那层颜色。

“哦,”陆云栖说。

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森林深处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不快不慢。但爱德华注意到——他的步伐节奏比之前快了大约百分之三。这个变化小到几乎不可测量,但对于一个能感知到人类心跳频率变化的吸血鬼来说,它像是一个被放大了的、震耳欲聋的信号。

他走快了。

他在“逃”。

不是恐惧的逃,不是厌恶的逃——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发生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所以我需要走快一点来假装它没有发生”的逃。

爱德华抱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壶,站在奥林匹克山脉西麓的针叶林中,看着一个耳朵尖泛着粉红色的修道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冷杉林的深处。

他低下头,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又喝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尝到了另一种味道。

在所有的味道的最底层,在所有层次的下面,在所有已经被他辨认出来的味觉信号的下面——有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可捕捉的、像影子一样附在每一种味道上的东西。

它不是甜,不是酸,不是苦。

它是——陆云栖在煮这壶茶的时候,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搅动锅里的液体时,心里想着的那个人的味道。

那个人是他。

爱德华睁开眼睛,将壶盖拧紧,将保温壶抱在怀里,朝着陆云栖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任何距离。

那天晚上,爱德华回到卡伦家的玻璃房子,将保温壶放在钢琴盖上。

他在钢琴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弹琴。他只是看着那个保温壶——深蓝色的,壶身上还有几滴没有擦干的水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壶身。

凉了。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将它放进冰箱——不是因为他不需要,而是因为——他不舍得。他不舍得让这壶茶的温度再降低哪怕一度。虽然它已经凉了,但它还是“陆云栖煮的茶”。凉了的陆云栖的茶,也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东西温暖。

“这是什么?”

艾美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爱德华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艾美特庞大的身躯堵在门框里,好奇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钢琴盖上的保温壶上。

“茶,”爱德华说。

“茶?”艾美特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茶了?”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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