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当来自北方草原的蛮族使团,带着风尘与一股未加掩饰的野性气息,抵达京城时,深秋的寒意似乎也随之浓重了几分。

他们骑着草原马,穿着厚重的皮毛袍子,腰间佩着弯刀,眼神打量着这座繁华富庶得超乎他们想象的帝都。

名义上,他们是来朝贡,献上骏马、皮毛与一些草原特有的宝石,以示对大明皇帝的臣服与友好。

但朝堂上下,除了依旧沉迷于丹道、觉得四方来朝乃是祥瑞之兆的老皇帝,稍有见识的文武百官心中都清楚,这所谓的“朝贡”之下,潜藏着怎样的试探与锋芒。

边境近年虽无大战,但小规模的摩擦、劫掠,从未间断。

这群使者,是来窥探虚实,掂量大明的份量。

为彰显天朝气度,也为了震慑这群不安分的邻居,一场盛大的宫宴在集英殿举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集英殿内灯火通明,琉璃宫灯与无数烛火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金碧辉煌的梁柱,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陈列其上的琉璃盏、金盘玉箸,以及百官身上色彩斑斓、绣纹繁复的华服公服,共同构成了一派煌煌盛世、锦绣堆砌的景象。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悦耳,一队队身着彩衣、体态婀娜的舞姬,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水袖翻飞,香风阵阵。

极致的繁华与精妙的礼仪,如同一层华丽的丝绸,试图包裹住那股来自草原的、带着腥膻与尘土气息的粗犷与不安分。

而蛮族......他们自然是觊觎的。

安易作为国师,地位超然,自然在席。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御阶之下,仅次于皇帝,与几位皇子的席位相对。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宽大道袍,他广袖舒展,姿态闲适的坐于柔软的锦垫之上,指尖偶尔无意识的轻抚过面前温润剔透的玉杯边缘。

似是一缕山间清风,一捧林间明月。

他今日带了两个学生随行见识场面,此刻正垂手恭敬的侍立在他身后。

霍怀很遗憾虽未能以学生身份随行,但没关系,他忠勇侯世子的身份,足以让他出席这场宴会。

他坐在他父亲忠勇侯的身侧,位置还算靠前,能清晰的看到对面席位上那位玄衣身影。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仿佛能看出花来。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的飘向那个方向。

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都让他心跳漏掉一拍,随即是更深的自我唾弃与压抑。

......欲遣相思病,卿卿不肯医。

他已经想明白了,彻底想明白了。

老大夫说的是对的,他确确实实是害了相思病,相思的对象,就是那位云端之上的国师。

可是......国师那般人物,哪里是他能妄自肖想的?

这份注定无望的情感,如同蚀骨的毒药,让他备受煎熬,却又甘之如饴。

能这般看着,已是奢求。

冉珠玉也随其父右相冉元正出席了宴会。

她坐在女眷区域,眉目冷然。

安易注意到,太子祁昊苍的视线,时不时的飘向女眷区域,准确的说是飘向冉珠玉的方向。

那目光中带着惊艳,还有势在必得,还有一丝因对方冷淡而产生的愠怒与不甘。

安易端起玉杯,浅浅抿了一口杯中清冽的御酒,唇角几不可察的勾了一下。

看来,时间点来到了这位太子殿下“追妻火葬场”的节点了呀。

他饶有兴致的回忆着原著剧情,记得这场宴会上,蛮族可不会老老实实只喝酒看舞。

原著宴会这里也发生了一些事,蛮族攻击了之前雍州受灾的事情,惹怒了大明这边的人,本来就在斗将的双方打出了火气,蛮族的一个小将差点命陨当场。

蛮族这次带队的二王子站出来指责大明,冉珠玉站起来和他怼了起来,然后嘛......她就彻底吸引了太子、蛮族二王子还有躲在暗处看情况的七皇子的心神......行嘛。

因为冉珠玉的原因,后来二王子回去接手蛮族之后再没和大明打过仗......也行,是好事。

果然,酒过三巡,蛮族使团中,那位坐在首位、身形魁梧、面容带着草原人特有粗犷与野性美的二王子,哈哈大笑着站起身,端起了杯子,向御座上的老皇帝敬酒。

他声音洪亮,说着流利的官话:“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城郭雄伟,百姓富足,令我等着实钦佩,看得眼睛都花了!哈哈!”

一番场面话后,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大明这边的武将席位,带着赤裸裸的挑衅:“我草原儿郎,生在马背,长在刀弓之下,最敬重的便是真正的英雄与能人!佩服的是拳头和本事!”

二王子继续高声道:“我等僻处荒原,见识浅薄,今日有幸得见天朝诸位英雄,心中激动难耐,这手啊,痒得很!不知可否请诸位赏脸,与我草原儿郎比试一番,活动活动筋骨,也好让我等蛮荒野人,真正开开眼界,感受一下天朝上国的武功赫赫?!”

图穷匕见!

丝竹之声不知何时悄然停了,舞姬们也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大殿之内,百官们交换着眼神,心中无不明了,真正的戏肉,来了。

老皇帝虽然沉迷修仙,但基本的脸面还是在乎的,被当庭挑衅,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太子,下首的太子祁昊苍便立即起身,朗声道:“父皇!二王子既有此雅兴,我天朝上国,岂有退缩之理?正好也让王子殿下见识一下,何为天威!”

“准!”老皇帝沉声吐出一字。

他虽不理事,但也绝不容许蛮夷在殿前放肆。

斗将,已成定局。

他们不觉得区区蛮夷能胜得过他大明天威!

文官们屏息凝神,武将们则摩拳擦掌,眼中燃起战意。

蛮族那边,几个随行的壮硕武士更是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跃跃欲试。

安易坐在那里,他饶有兴致的观察了一下双方即将出场人员的体格以及眼神,在心中默默评估着胜负的概率。

而霍怀,在二王子说出那番挑衅话语时,握着酒杯的手便悄然收紧,冷峻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锁定了蛮族使团中那几个气息最为彪悍的武士。

评论区:

【噢噢噢噢哦哦哦!打起来!】

【太典了,不管什么小说都会有的斗将情节!】

【就是不知道我们珠玉宝宝会怎样出风头!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

殿前广场之上,临时清出的空地上,火把猎猎,映照着一张张亢奋的面庞。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呼喝怒吼伴随着兵刃破风之声。

草原武士果然彪悍勇猛,力大招沉,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而大明武将亦非弱者!

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场面一度十分焦灼。

一名蛮族壮汉连胜两场,气焰嚣张,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嗷嗷叫着挑衅。

大明这边,几位将领面露愠色,霍怀起身请战!

他并未多言,只是对御座方向抱拳一礼,随即转身,大步踏入场中。

冷峻的面容在火光下如同刀削,眼神锐利,锁定在那蛮族壮汉身上。

“来者报上名来!”那蛮族壮汉操着生硬的官话吼道。

霍怀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握紧了长枪。

枪尖寒光凛冽,映着他毫无波动的眼眸。

那蛮族壮汉被他的无视激怒,咆哮一声,挥舞着狼牙棒猛冲过来,势若奔雷,带着要将眼前这人砸成肉泥的凶狠。

霍怀身形不动如山,直到狼牙棒携着恶风即将临头,他才猛的一个侧步滑开,同时手中长枪精准无比的贴着急速挥过的狼牙棒杆向上撩去!

“锵——!”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

那蛮族壮汉只觉手上一轻,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棒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沉重的狼牙棒竟然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还没来得及变招,霍怀的枪势已如附骨之疽般紧随而至,直奔要害。

那蛮族壮汉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不过十来个回合,霍怀瞅准一个空档,枪杆一拍,正中对方手腕!

“当啷!”狼牙棒落地。

霍怀的枪尖已然点在了那壮汉的咽喉之上,冰冷的触感让后者瞬间僵直,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动弹分毫。

“承让。”霍怀收枪。

场边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大明官员们扬眉吐气,武将们更是面露赞赏。

没想到忠勇侯世子,武艺这般不凡!

霍怀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体内奔涌的气血。

他下意识的扭头望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安易正静静的看着他,见他望来,唇边泛起温和的浅笑,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清晰的赞许。

刹那间,霍怀只觉得脸控制不住的泛起红晕,尤其是那对耳垂,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抱拳对四周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

国师笑得......可真好看。

随着霍怀这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大明这边气势更盛,接连又赢了几场。

蛮族那边输多赢少,脸色愈发难看。

居然没打过?!

几个蛮族头领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

既然武斗占不到太多便宜,便换种方式。

众人回到极硬点,一名蛮族使者再次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有再提比试,而是对着御座上的老皇帝深深一躬,脸上堆起看似恭敬的笑容:

“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天朝武功赫赫,我等佩服!为了表示我部族与天朝永世修好之诚意,我部族大汗,愿求娶一位天朝公主,结为秦晋之好,从此两家一家,共享太平!”

和亲!

他娘的!

许多官员,尤其是文官集团中部分崇尚“怀柔”政策的人,面露思索,似乎觉得这不失为一个暂时安抚蛮族、换取边境安宁的办法。

但更多的官员,尤其是武将,脸上立刻浮现出怒色!

将自家金枝玉叶的公主送去那苦寒之地,与蛮夷为伍,简直是奇耻大辱!

和个鬼!

安易原本闲适搭在玉杯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缓缓将杯盏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叩”声。

他抬起眼,看向那几个侃侃而谈、仿佛笃定大明会同意的蛮族人,那双总是蕴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晰的冷了下来。

怎能和亲?

他知晓历史,更知晓那些被当做政治筹码送往异域的女子,命运是何等凄惨。

远嫁苦寒,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受尽屈辱,最终大多香消玉殒,成为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如今大明国力尚存,岂能行此事?!

原著是嘲讽旱灾,如今处理好了,便换成了和亲吗?

如今安易在朝中地位非凡,很多人都会暗中注意他的神色。

此刻他这毫不掩饰的冷脸,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让许多原本犹豫的官员瞬间坚定了态度——国师不喜此事!

蛮族人也注意到了高台上那个穿着道袍、容貌俊美得过分的小白脸,见他神色不愉,那二王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故意扬声道:“这位大人是......?似乎对我等的提议,颇有微词啊?”

太子祁昊苍眉头微皱,代为介绍:“此乃我大明国师,安易真人。”

“国师?”二王子挑了挑眉,草原部落也信奉萨满神灵,对国师这种身份天然存有一分忌惮,但他更信奉自己的武力与部落的别乞。

他依礼对安易方向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但随即又转向皇帝,继续鼓吹和亲的好处,言语间甚至带上了几分威胁,仿佛大明若不答应,便是没有和平的诚意。

老皇帝被吵得头疼,他既不想嫁女儿,又怕边境再起战事,影响他修仙,下意识的便将问题抛给了安易:“国师,此事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安易身上。

安易迎着众人的视线,缓缓站起身,玄色道袍衬得他身姿如松。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帝,声音清越:“陛下,臣以为,此事绝无可能。”

他回答得直接了当,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蛮族那边顿时哗然,几个使者脸上露出怒色。

先前说话那使者阴阳怪气的开口:“国师大人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这是国师的意思,还是大明皇帝陛下的意思?”

“我等诚心求亲,以求两国邦交永固,国师为何横加阻拦?莫非是觉得我草原儿郎,配不上天朝贵女?还是说......天朝看似强盛,实则内心怯懦,连个女子都舍不得?”

“放肆!”

“蛮夷安敢口出狂言!”

大明官员这边,顿时一片愠怒之色,几个脾气火爆的武将直接拍案而起,指着那使者怒骂。

就连一些文官也面露愤慨。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觉得可以和亲换取和平,但在此刻群情激愤之下,也不敢出声。

那二王子眼神一转,注意到许多大明官员在发怒前,都会下意识的先看一眼安易的脸色,心中一动,开始刻意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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