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他并未使用法术飞行,而是选择了步行。

安易跟在他身侧,步履轻盈,目光扫过沿途的风景。

走了一段,谢玄度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从石阶旁的草丛中,采摘了几株草药。

“这是清心草。”他将采好的草药用一方干净的帕子包好,递给安易看:“师父以前常采来泡茶,说是能宁神静气,他总嫌我性子狠毒,逼着我喝。”

他说着,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弧度。

安易接过那帕子,淡淡的草药清香萦绕鼻尖。

他看着谢玄度,此刻的他,倒真像个回归师门的寻常弟子。

谢玄度突然蹲在安易的面前:“我背你。”

安易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屁股:“我自己走。”

越往上走,云雾愈浓。

终于,在穿过一片如同屏障般的浓雾后,一座小小的道观,出现在眼前。

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门前一棵虬枝盘错的古松。

观门紧闭,上方一块斑驳的木匾,写着“清静观”三个朴拙的大字。

谢玄度站在观门前,静立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几畦菜地被野草长满,角落里的水缸映照着天光云影。

“师父坐化后,我便离开了,我......从来没有回来看过。”谢玄度轻声解释道,目光扫过庭院里熟悉的一草一木,仿佛在透过它们看着过去的影子。

他走到正殿,殿内供奉着天地,在其下有一块排位,正是他那已故的师父。

二人将这里简单打扫了一番。

谢玄度走到香案前,拿出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动作熟练。

他对着师父的排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烟雾缭绕中,他低声道:“师父,弟子回来看您了。”

他顿了顿,侧身看向身旁的安易,脸上重新漾开那抹真实而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一种郑重:“还带了一个人来,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安易站在他身侧,对着那排位上了一炷香。

他对这位曾试图引导谢玄度走向正道且已经成功的老者,抱有一丝尊重。

谢玄度看着他的动作,笑了起来:“他叫安易,是我的卿卿相公。”

安易上香的动作顿住:“......”

这个人,在长辈排位面前也这么浪么?

他弯起眼睛笑叹口气:“道长,请将阿度交给我吧,未来的日子我会与他相互扶持,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谢玄度眼睛亮起来,阿度?

安易还是第一次这般亲密的叫他。

他笑出了声,继续说道:“阿度也会好好照顾相公。”

安易扭头看他一眼:“正经点。”

谢玄度勾唇:“师父,请不要再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生活,也不会走上邪道。”

他的脖子上已经自愿套上缰绳,且永远都不想解开。

他的眼睛看向安易:“我在此立誓,接下来的日子......唔!”

接下来的日子,他绝不负安易。

纵使他癫狂成性,也绝不以虚妄相欺,不惧岁月流逝,他日若得道长生,他便永世相随,若堕轮回苦海,他必燃魂相护,不教安易独行。

天地可鉴,此身虽污,此心不移。

若违此誓......

就罚他被安易亲手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毕竟能死在安易手里,于他也是圆满。

安易紧紧捂着谢玄度的嘴唇,皱眉盯着他:“闭嘴。”

在这个世界上,誓言是拥有效力的,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修行者而言。

谢玄度眼睛里荡开笑意,在安易的手心舔了好几下。

安易忍不了了,把手拿开,叮嘱:“你......不许说了。”

谢玄度凑近亲了他一口:“好,不说了。”

安易抵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开:“这是你师父牌位面前!”

“那师父一定很羡慕我吧。”谢玄度笑着道。

安易:“......”

他没忍住被气笑了:“真是......”

上完香,谢玄度拉着安易在道观里慢慢走着。

他指着院中的石凳,说那是他此前被罚背书的地方,指着厨房,说师父厨艺糟糕,做的饭食堪比毒药,他却吃了许多年。

指着后山一片空地,说那是他练习道法的地方,还好他是个天才,但正因为如此,才叫他师父担心。

生怕他出去祸害苍生。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回忆的悠远,那些看似平淡甚至带着点糗事的过往,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安易安静的听着,直到听到这里,他才将握着的手捧到唇边,轻轻亲了一口。

谢玄度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安易,凑近了些许:“这只手也要。”

安易看着他抬到他眼前的另一只手,没忍住在他手上磨了磨牙。

看着手背上的牙印,谢玄度眨眼:“这边也要。”

然后便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安易挥开他的手,转身走了:“没完没了了,永动机吗你?”

谢玄度连忙追上来:“永动机是为何物?”

傍晚时分,谢玄度挽起袖子下厨。

于此事上,他显然比他师父青出于蓝,接过安易递给他的盘子,还卖弄了一下。

安易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卖弄风骚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极轻的笑出了声。

谢玄度看到安易脸上的笑意,对他眨眼:“相公可是饿了~待会儿就喂饱你!”

安易瘪眉,这人是不是在开黄腔,还是他想多了?

饭后,两人坐在庭院那棵古松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星子渐次点亮深邃的苍穹。

山间的夜风格外清凉,带着松针的清香。

谢玄度挨着安易坐着,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易放在膝上的手。

安易的手指微凉,他用自己的掌心细细包裹着,试图将那点凉意焐热。

“安易。”他低声唤道:“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安易侧头看他,星光落在他清澈的眸子里,碎成点点银辉。

“嗯。”他应了一声,反握住谢玄度的手。

谢玄度看着他被星光照耀的侧颜,心中那点被压抑的渴望又悄悄抬头。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安易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敏感的肌肤:“这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呼~”他在安易耳边吹了口气:“我想亲你。”

安易微微偏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气息:“那就亲我?”

谢玄度低笑一声,不再犹豫,低头便吻上了安易的唇。

安易回应着这个吻,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谢玄度加速的心跳和逐渐变得滚烫的体温。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微乱,谢玄度额头抵着安易的额头,呼吸交织,眸中欲望翻涌:“相公......我们......”

“不行。”安易打断他,往后仰头:“这里是你师父清修之地,你在想什么。”

谢玄度动作一僵,眸中的火焰闪烁了一下,意识到环境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他有些懊恼的皱了皱眉,不甘心的又在安易唇上重重啄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安易的喉结,这才悻悻地退开些许。

手臂紧紧环着安易的腰,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好吧,那等离开再说。”他闷闷的说道,将脸埋在安易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他安心的冷香。

安易任由他抱着,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温热呼吸和紧紧箍在腰间的力道,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玄度的背:“累了,休息吧。”安易说道。

谢玄度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一些,牵着安易的手,将他带到了观中的卧房——那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方才已经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

“你睡床。”谢玄度将安易按坐在床边,自己则抱来一床蒲团,放在床边的地上:“我守着你。”

安易看了他一眼:“你不一起休息?”

谢玄度将头搭在安易的掌心:“师父清修之地,我怕忍不住,还是算了。”

安易无语的扭头,将手从他下巴处抽出来,不理他了。

他脱去外袍,只着寝衣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谢玄度。

谢玄度被他的举动逗笑:“逗你的。”

他也褪去外衣,躺倒安易的身边将他抱在怀中,又低头在安易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山间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风吹松涛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谢玄度躺在安易身边,月光从窗棂透入,勾勒出他们的侧影。

“安易,若师父还在......他见到你,定会很喜欢你。”

安易闭着眼睛,回身抱住了他。

感觉到他的动作,谢玄度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夜更深了。

谢玄度收紧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安易柔软的发顶,嗅着那清冽的发香,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时光走得格外慢些。

距之前京城“万修祈福大会”,安易和谢玄度从道观下山已是悠悠一千三百载寒暑。

人间王朝几度更迭,山川地貌亦有细微变迁,安易和谢玄度还是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天山镇,如今已经变成天山城了,因其紧邻交连山脉而闻名。

城东临河的一条青石板老街上,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店铺,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悬着一枚古朴的木刻,形似一团模糊的毛茸之物,又隐约像是某种蜷缩的兽类,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猜测纷纷。

店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凡。

博古架上并非金银玉器,而是些形态各异的奇石、散发着幽幽清香的草药、几卷隐隐有灵光流转的书籍。

店主是两位气质卓群,令人见之难忘的男人。

一人身着素色长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容颜惊世,仿佛敛尽了世间所有的清辉月华,却又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平静。

他常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书和下棋,指尖偶尔掠过书页,安静得如同画中仙。

另一人则是容颜俊美,凤眼含笑,举止间亦是无可挑剔。

他总是绕到看书的那位俊美公子身后俯身,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低声说着什么,引得那位公子偶尔侧首,回以一个笑。

路过的人见了,便知道,这是一对恩爱的爱侣。

千年光阴,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刻痕。

“今日收工了。”谢玄度挥手轻轻合上店门,隔绝了外面渐沉的暮色与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转身,走到棋榻边,极其自然的挤着安易坐下,将人整个揽入怀中,满足地喟叹一声:“那株三百年的何首乌精,竟想用它褪下的老皮换你亲手绘制的聚灵符,真是异想天开。”

安易任由他抱着,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闻言笑了一声,指尖一枚黑子落下,破了白棋一个看似无解的局:“它心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上次不是嫌它吵,把它扔出三里地了?它还敢来,勇气可嘉。”

谢玄度低笑,胸腔震动,贴着安易的后背:“谁让它打扰你午憩。”

他理直气壮,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安易敏感的耳后,感受到怀中人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笑意更深:“我的相公,岂是它能惊扰的。”

“馋了。”安易拍开他试图往下探索的手,语气平静的陈述。

“好,我去做。”谢玄度从善如流地起身,走向后院的小厨房。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灯火温煦,弥漫着简单的饭菜香气。

“前几日,收到甘风的传讯了。”谢玄度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放到安易碗里,随意的提起。

安易抬眼看他:“对,他还在找。”

唇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叹息的弧度:“九百多年前就成了御魔阁的统帅,权势地位早已到了凡人巅峰,却依旧放不下那成仙的执念。”

“据说这些年,他几乎踏遍了此界每一个可能的秘境绝地,寻访了所有据说存在的隐世传承。”

甘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靠着系统的书生了。

时间的磨砺让他变得沉稳、威严,成为了真正守护人间秩序的一方巨擘。

御魔阁在他的统领下,规模与影响力远超历代。

他自身的力量也达到了此界修士所能想象的极限。

可是,仙路,依旧渺茫。

“他和我们一样,卡在了那里。”谢玄度语气平淡:“力量的积累早已饱和,甚至溢满,但前方......无路。”

安易沉默地吃着饭。

千年探索,他与谢玄度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的异能、空间掌控、控水控冰、以及对各类法则的解析运用,早已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谢玄度的道法与那些被他改良、融合的术法,也臻至化境。

他们甚至能做到移山填海、呼风唤雨。

但,飞升?超脱?前往一个更高级别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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