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他确实是穿越的。

初夏的午后,阳猗郡某处田野阡陌间。

两个戴着斗笠、皮肤黝黑的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歇息,身边放着喝空了的水罐。

田里的稻子长势极好,绿油油一片,迎风起伏。

“老杨头,今年你这片田,怕不是亩产又能多收一斗?”稍年轻些的农人用汗巾抹着脖子,羡慕的看着邻居的田地。

被称为老杨头的老农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眼里满是满足的光:“托安太守的福!用了新犁和那水车,省力不说,这地侍弄起来就是不一样,还教我们种什么,怎么施肥,去年就多收了不少,今年看这苗势,肯定更好!”

“是啊!”年轻农人感慨:“以前哪敢想?租子那么重,一天只能吃一顿,年景稍不好就得卖儿卖女。自打安太守来了,减了咱的赋,修了水渠,还教咱新法子种地......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何止是盼头!”旁边另一个歇脚的中年佃农插话道:“俺们庄子上的管事说了,这新农具、新法子,最早就是安太守......哦不,那时候还是安大郎君,从自家田庄开始弄的,有了法子自己先试,好了才教给咱们,这样的好官,几辈子才能遇到一个?”

“听说安太守前些日子还亲自到咱乡里来看水渠修得咋样,问俺们有没有被吏员欺压,粮食够不够吃。”老杨头压低了声音,带着敬畏:“那气度,那模样,真跟画里的神仙似的,可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好听着哩,俺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的大官。”

他的老婆子笑了一下:“你还见过画?还见过其他的大官?”

老杨头瘪嘴:“肯定是那样的!”

“可不是嘛!现在外头乱糟糟的,人都活不下去了,还是咱们铜州,咱们阳猗郡安稳,好多逃难来的,只要能安分种地干活,官府还给分荒地、借种子哩。”年轻农人说道。

“那也是安太守仁德啊。”中年佃农咂咂嘴。

几个农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充满了对当下生活的珍惜与对安太守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拥护。

他们或许不懂天下大势,但他们最真切的感受到,这两年来,头顶的天似乎晴了一些,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碗里的饭似乎稠了一些。

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在他们朴素的认识里,都指向了那位年纪轻轻的安太守。

类似的对话,在阳猗郡乃至铜州许多地方的田间地头、市井茶馆悄然流传。

安易并非只坐在太守府中发号施令,他时常轻车简从,深入乡里,实地察看农桑水利,倾听底层胥吏和百姓的声音,严厉处置了几名阳奉阴违、欺压百姓的酷吏。

许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了他们的父母官,并且将其与好日子牢牢联系在了一起。

人心,悄然凝聚。

源源不断从别的地方逃难而来的流民,也证实了外界的惨状,更反衬出铜州这片土地的难得安宁。

对于流民的处置交给了柏既,在安易看过他呈上的方案后,便实施了下去。

严格甄别,青壮劳力经过选拔,部分补充进屯田兵或后勤队伍,表现优异、身家清白者才有机会进入正规部曲。

老弱妇孺则安置在规划的村屯,分配土地和安排手工劳作,使其能自食其力,不至成为纯粹负。

妇孺中的一部分身强体健的被选拔了出来,编入后勤以及......安姝的队伍。

那个坐了一个多月马车依然神采奕奕的姑娘,安易力排众议,将这个喜欢练武,爱读兵书的妹妹送上了剿匪的战场。

她果然没让人失望。

当时,没有对他的决定提出非议的就只有安姝本人和柏既了。

兵源、劳动力、民心,都在这个过程中稳步增长。

但安易控制着节奏,并未明面上大肆招兵买马,引人疑忌。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足以打破现有平衡、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展露实力的时机。

而天下的局势,早已不是“糜烂”二字可以形容,而是彻底滑向了无可挽回的崩坏。

云沧城中,皇帝昏聩更甚,沉溺于修道长生与宦官们进献的美人,几乎不理朝政。

外戚集团与宦官集团的斗争达到白热化,双方在朝堂上互相攻讦,动用暗杀、构陷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终于,在一个夜晚,积蓄的矛盾爆发。

外戚联合某些对宦官专权不满的将领,发动宫变,意图诛杀权宦,挟持皇帝。

宦官集团则早有防备,双方在皇城内展开激战,火光冲天,杀戮一夜。

老皇帝在混乱中受惊过度,一病不起,拖了月余便龙驭上宾。

年幼的太子仓促登基,太后临朝称制。

胜利的外戚集团开始了疯狂的大清洗,将政敌纷纷打为“阉党余孽”,罢官、下狱、抄家、流放,朝堂为之一空。

新上位的尽是外戚亲信和投靠者,他们大肆封赏,搜刮民脂民膏以自肥,朝政彻底沦为儿戏,律法形同虚设,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降至冰点。

与此同时,各地天灾并未因中枢混乱而止息,反而变本加厉。

昌河再度决口,河水泛滥,关中大旱,堰州瘟疫......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失去希望的流民不再等待那遥不可及的赈济,小股叛乱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

许多地方官员或无力镇压,或干脆与乱民勾结,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脆弱的平衡终于被彻底打破。

在安易抵达泗确三年零三个月的一个秋日,地处中原腹心、拥兵数万的延州镇守悍将习旭,以“朝廷奸佞当道,蒙蔽圣听,残害忠良,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为由,杀了朝廷派来的监军与不肯合作的刺史,打出“清君侧,诛国贼,安天下”的旗号,正式起兵反叛。

自此,短短数月间,各地手握兵权的边镇将领、势大财雄的地方豪强、乃至一些颇有声望的宗室,纷纷闻风而动。

有的声援习旭,有的自立旗号,各种名目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或为野心驱使,或为自保不得已,或真有一丝澄清宇内的幻想,但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拥兵割据,逐鹿天下。

庞大的帝国,在令人窒息的腐朽之后,终于迎来了血腥的解体时刻。

煌煌三百年的大启天下,顷刻间陷入了群雄并起、烽火连天的乱世深渊。

消息很快传到了铜州,传到了泗确。

这一日,秋风已带凛冽之意。

安易在祖宅后山的观山亭中。

此亭建于半山腰,视野开阔,可俯瞰山下祖宅连绵的屋宇和远处泗确县城的轮廓,更可远眺铜州苍茫的群山。

亭中石几上,一副棋局正至中盘。

安易执白,柏既执黑。

两人皆穿着厚重的深色披风,以御山风。

安易的面容比两年前更褪去了些许少年的稚嫩,线条更加清晰分明,气质愈发沉凝。

此刻他正凝视棋盘,仿佛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方寸之间的厮杀中。

柏既坐在他对面,他一手拢着袖中的暖炉,另一只手拈着一枚黑子。

山风穿过亭柱,带来松涛阵阵,寒意袭人。

脚步声自身后石阶传来,来人并未靠近亭子,在数步外停住,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主公,延州急报。”

是查姜。

当年跟随安易从云沧而来的年轻部曲,如今已是安易身边最受信任的侍卫统领之一,接替了茅化的职责。

茅化已被安易派往军队,那里更适合他。

安易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如常落下,发出清脆的“啪”声。

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呈上来。”

“是。”查姜起身,快步上前,将一封秘信双手奉上,然后迅速退后,垂手侍立。

安易接过,他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上面的消息,正是延州习旭起兵的详细情报。

安易的脸上,无喜无悲,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他看完,随手将信件递给对面的柏既。

柏既放下手中的棋子,接过信件,目光扫过。

片刻后,他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笑容,仿佛等候多时的猎人,终于听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声响。

他将信件轻轻放在石几一角,重新拈起那枚棋子,目光落回棋盘,悠然道:“延州习旭已动,中原必乱,天下响应如燎原星火,主公......”

他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映着亭外苍茫的天光:“时机......已至。”

安易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

他伸出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嗒。”

白子落下,一子定乾坤。

安易落子后,才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查姜:“传令,请诸位先生将军,一个时辰后,至正厅议事。”

“是!”查姜肃然应命,转身快步下山,身影迅速消失在蜿蜒的石阶间。

安易这才站起身,山风吹动他深青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走到亭边,俯瞰着山下安然依旧的祖宅与城池,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烽烟四起的中原大地。

片刻后,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转身,沿着石阶,不疾不徐的向山下走去。

柏既跟在安易身后,目光先落在安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上,停留片刻,然后才转回石几上的棋局。

他看着安易最后落下的那枚白子,以及因此而彻底扭转、暗藏无限杀机的棋势,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正厅。

此刻厅内已摆好了坐席,炭盆燃得正旺。

受邀前来的,皆是过去三年多里,被安易逐步吸纳、提拔和收服的人才。

有从云沧跟随而来的幕僚谋士,如今多在阳猗郡府中担任要职,有铜州本地被安易折服和利益绑定的能吏干才,如铜州别驾韩浮,有安氏族中支持安易、且能力不俗的子弟,更有以茅化、安姝为代表的军中将领。

窦创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是安易在铜州发掘并重用的本地名士,擅长政务、律法及文书,为人持重,思虑周详,现为安易的幕府长史,总揽文事。

众人均已得知延州之事,彼此交换着眼神。

安易步入正厅时,已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玄色深衣,乌发用发冠束起。

他步伐沉稳,神色平静,甚至唇边还带着那抹惯常的、令人心安的温和浅笑。

“主公!”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请坐。”安易走到主位坐下,抬手虚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面孔,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柏既坐在他左首下第一个位置,垂眸敛目,姿态恭敬。

“延州之事,想必诸位已知。”安易开门见山,声音清越,回响在寂静的厅中:“习旭起兵,天下景从,烽烟已燃,朝廷失德,奸佞盈朝,致使苍生倒悬,神州板荡,我安氏世受国恩,诗礼传家,值此危难之际,不可坐视。”

“主公之意是?”韩浮率先开口,这位实干派的别驾眼中闪烁着精光。

安易看向他,又看向厅中众人,缓缓道:“天下崩乱,非一日之寒,朝廷已无力回天,各地豪强并起,皆欲逐鹿,我铜州,僻处西南,虽有山川之险,物产之饶,然若只求偏安一隅,待他日强邻环伺,必成鱼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为铜州百万生灵计,为这天下苍生一线生机计——我意已决,将应天命,顺民心,起兵靖难,澄清玉宇!”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安易如此坚定的说出“起兵”二字,厅中依旧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神情各异,有激动,有振奋但并无一人露出反对和恐惧之色。

能坐在这里的,早已是同舟共济之人。

“主公英明!”茅化第一个站起身,抱拳朗声道:“末将等训练士卒,打磨兵甲,等候此日久矣!愿为主公前驱,扫平不臣!”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战意昂扬。

安易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

他看向窦创:“窦先生,檄文可拟好了?”

窦创早已准备妥当,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肃容道:“回主公,早已备妥数稿,斟酌损益,最终定稿在此,以‘安氏世受国恩,不忍神州陆沉,愿奉天命,吊民伐罪,廓清寰宇’为名,历数朝廷失政、奸佞之罪,言明我起兵乃为拯黎民于水火,复社稷以清明,正大光明,情理俱足。”

安易接过,细看了一遍,片刻后点头:“窦先生文笔老辣,情理兼备,足以传檄天下。”

“即日便以阳猗郡太守、安氏之名,将此檄文传布四方,同时,整军备武,筹集粮草,密切监视周边州郡动向。我军首要目标,乃是稳固铜州全境,肃清境内可能之患,继而......观天下之变,待机而动。”

大家群情激荡,从檄文发布、舆论造势、军队动员、后勤保障、情报侦查到内部维稳、外部交涉,皆有讨论。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结束,众人凛然听命,各自领受任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