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他抱了抱拳:“在下狄青稷,隔壁绸缎庄刚卸完一批镖货,方才搬货时,伙计们手脚毛躁,一个不慎,有只装绣品的箱子角磕碰了一下,碰坏了贵府外墙转角处一块砖,露了点儿坯土。实在对不住!”

“我已经让随行的伙计立刻去附近取材取泥灰,稍后便来修补,保证恢复原样,不留痕迹,想着怎么也得先跟主人家告罪一声,免得唐突,这才冒昧来访。”

他立刻便将来意解释得清楚。

安易站起身,他微微一笑,神色平和:“原来是狄少镖头,区区一块砖,年久难免有损,不必如此挂心,请坐。”

他伸手示意对面的石凳,目光平静的掠过狄青稷高大挺拔的身形和那双带着薄茧的手。

这身板,这气息,还有眼神里的精明与历练,确实是常年走南闯北、在刀口上讨生活的镖局中人。

狄青稷没料到主人如此好说话,且气度这般......超然。

他再次快速而不失礼的打量了一下安易。

眼前的青年,一身长衫,外罩同色系的薄衫,立于落叶开始斑驳的老树下,身后是古朴洁净的青砖屋舍,面前石桌上茶烟袅袅,书卷半开。

其容貌气质之盛,他行走南北,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达官贵人、江湖豪杰、才子名士皆有接触,却从未得见如此样貌、如此气度者。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温和沉静,仿佛院外一切喧嚣、尘土、纷扰皆与他无关,却又并非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而是一种......自然而然、不染尘埃的宁静。

让人见之,便觉心头的浮躁和奔波的疲惫都似被清风拂去,不自觉的也跟着平和下来。

“公子客气。”狄青稷从善如流,在安易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瞧着面生,是新搬来的邻居?”他笑着问道。

“敝姓安,单名一个易字,月前方才居于此地。”安易取过一只瓷杯,用热水烫过,斟了茶汤,推到狄青稷面前。

茶汤色泽清亮,香气随着热气幽幽散发:“粗茶一杯,狄少镖头若不嫌弃,请用,一路辛苦,权当解渴。”

“原来是安公子,多谢。”狄青稷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手中瓷杯触感温润,杯中的茶汤清亮见底,香气扑鼻,是一种他未曾闻过的、极为清冽悠长的草木芬芳。

他吹了吹热气,饮了一口。

茶汤入口,初时微涩,旋即化开,一股清醇甘洌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迅速涌向喉间,带来一种异常舒畅的感觉。

不仅如此,随着茶汤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意似乎从胃部扩散开来,驱散了长途奔波残留的些许疲惫,连精神都为之一振,变得格外清明舒爽。

身体里似乎也涌动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生机的力量感。

狄青稷心中微微一愣,他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不少好茶,各地名茶、贡茶,也曾有幸尝过一二。

但没有任何一种,能给他如此奇特的感受。

他在心中微微一笑,是错觉吧?

难不成安公子给他饮的还能是什么仙茶不成?

安易不知道狄青稷心中瞬间闪过的诸多念头。

这茶叶是他最近比较偏爱的一种,产自他曾经当恐龙的那个世界。

他在空间中收集了很多,就连茶树都有不少。

“安公子是读书人?”狄青稷压下心中的好笑,放下茶杯,很自然的打开话头:“看这院子收拾得清雅,桌上还有书卷,想必是潜心学问的雅士,狄某是个粗人,让公子见笑了。”

“略识几个字,闲来翻翻,谈不上学问,闲居于此,不过是图个清静自在。”安易语气温和,回答得模棱两可。

狄青稷却似对这位新见之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常年押镖在外,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察言观色、与人打交道是他的基本功。

但像安易这样气质独特、容貌绝伦、谈吐不俗却又平和自然的年轻书生,确实极为少见。

对方没有寻常读书人面对武夫时时隐时现的清高,也没有富家子弟的骄矜,态度平和自然,让人与之相处,感觉格外舒服放松。

“清静好,清静难得。”狄青稷笑道:“我们这些跑镖的,整日里风尘仆仆,餐风露宿,与各色人马打交道,应付路途险阻,难得有真正清静的时候。每次走完一趟长途镖回来,浑身骨头都快散架,就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关起门来,好好歇上几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他说道:“像安公子这样,能安然闲坐一方庭院,品茶读书,静观四时变化,真是令人羡慕。”这话倒有七分真心。

“各行皆有甘苦,亦各有风景。”安易微笑,声音清润:“狄少镖头行走四方,踏遍山川,见识各地风物人情,经历各种奇闻险事,这亦是另一种难得的人生阅历,非困守一隅者所能体会。”

这话说得熨帖,狄青稷听着,心里很是受用,看向安易的目光更添几分好感。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主要是狄青稷在说,他本就健谈,又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此刻面对一位很好的倾听者,便自然而然的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起押镖途中遇到的奇闻异事,说起各地迥异的风俗民情、特色物产,以及同行镖师们之间逗趣的日常......

安易听着,偶尔询问一两句细节。

有意思嘛。

安易听着这些人的冒险与见闻,觉得颇有趣味。

狄青稷说话间,眼神偶尔扫过安易安静倾听的脸,掠过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他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垂下眼眸,端起茶杯掩饰性的喝了一口。

他不得不再次在心里感慨,这位安公子实在是......气度非凡,颜色也太过动人。

拥有这般容貌,却没有流于艳丽和浮夸,身上那份沉静平和的气质,完美的中和了容貌的冲击力,反而形成一种独特而致命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的想靠近,想多看看,多聊聊。

谈话间,狄青稷先前派去的伙计取了泥灰过来,在门外请示。

狄青稷出去交代了几句,那伙计便手脚麻利的将那处磕坏的墙角修补平整。

狄青稷亲自过去查看,用手摸了摸新补的砖缝,确认牢固平整,颜色也与旧墙大致协调,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让伙计先回镖局。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的照进小院,给老树、石桌、对坐的两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石桌上的小泥炉里炭火将熄,壶中的茶汤也已经添了两次水,味道淡了许多。

狄青稷有些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和一个刚认识、甚至算不上正式认识的人,在这老树下聊了将近一个下午?

而且丝毫没有觉得时间漫长和话题枯竭,反而意犹未尽。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他心中念头转动,但天色已晚,再继续逗留就是不知礼数的打扰了。

尽管心中有些不舍,狄青稷还是利落的站起身,再次抱拳,笑容爽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今日实在叨扰安公子许久了,听我说了这许多琐事,还喝了公子珍藏的好茶。”

“改日若安公子得空,请务必赏光,让狄某做东,正式赔罪兼答谢,如何?”他目光带着期待,看向安易。

安易也站起身,含笑颔首:“狄少镖头盛情,安某心领,今日相谈,亦觉愉快。区区小事,不足挂怀,他日有缘,再聚不迟。”他的回应客气而留有余地,有转圜的空间。

狄青稷心中划过一丝淡淡的遗憾,但对方的态度无可指摘。

他又看了一眼安易在夕阳余晖下更显清俊柔和的脸,以及那双眼睛,心中的好感与好奇更增几分。

这样的人物,仿佛天生就该被珍视、被仔细探寻。

他拱手郑重道别:“那狄某便不打扰公子清静了,告辞。”

“狄少镖头慢走。”安易送至院门处。

狄青稷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渐浓的暮色中。

安易目送他出院门,直至看不见,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肚子有点饿了。

觅食去!

这段日子江池柳的麻辣烫生意在县城做得风生水起,引得不少食客追捧,连带着那条街都热闹了不少。

他明日中午倒是可以去凑个热闹,尝尝这位主角的手艺。

至于今晚......就去城中口碑不错的那家酒楼看看吧,有点想吃火锅了......对,现在这个世界叫“咕咚汤”。

他简单收拾了茶具,锁好院门,施施然走出了巷子,融入了县城的街市人流之中。

另一边,镖局后院。

狄青稷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手里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演武场上已经空了,镖师和趟子手们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正围在旁边的伙房外空地上吃饭,大声谈笑。

然而,狄青稷的思绪却有些飘远。

脑海里,时不时闪过午后那宁静小院中的画面:老树下斑驳的光影,素白瓷杯中清亮的茶汤,袅袅升腾的热气,以及那位青衣公子宁静煮茶、垂眸倾听的模样。

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平和,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躁动,却又奇异的带着安抚的力量。

他摇了摇头,暗自失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面之缘,相谈一场,怎的还如此念念不忘?

是从来没有遇到如此投契的谈话对象?还是那安公子身上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人的特质?

但那份奇异的投契感确实让他有些......放不下。

或许,过两日,等手头这批镖货的后续事宜处理完,真该找个由头,正式下个帖子,郑重的请那位安公子一叙?

去哪里呢?

安公子看起来十分风雅,应该更喜欢环境清雅些的地方吧?

他会答应吗?想到安易那句留有余地的“他日有缘,再聚不迟”,狄青稷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几个镖师凑近,指指狄青稷,暗自蛐蛐:“少镖头这是怎么了?笑得好怪啊!”

“不知道啊!”

“就像是那什么......呃,春风吹脸!”

“那叫春风刮脸!”

“冬风才刮脸吧!”

“嬉皮笑脸才对吧?”

“不知道啊!”

“你们是要说满面春风吗?”

“不知道啊!!”

“啧!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次日临近午时,阳光已升得老高,暖融融的洒落下来。

安易如昨日所想,朝着县城东市的方向走去。

安易顺着人流,同时捕捉着空气中隐约飘来的越来越清晰浓郁的麻辣鲜香气味。

循着香味,他很容易就在东市一个街角,找到了那个如今在县城里小有名气的麻辣烫摊子。

支在摊子最前方的是一口大汤锅。

锅里,乳白色夹杂着诱人红油的汤底正在翻滚沸腾,蒸腾起大片大片带着浓郁辛香的热气,那勾人食欲的麻辣鲜香,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飘散半条街。

此刻,摊子前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算短的队伍,粗略看去有二十几人。

江池柳本人,系着一条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以上,手里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时不时熟练的搅动一下锅里正在熬煮的食物。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比起一个多月前在河边被救起时那副苍白虚弱、浑身湿透的模样,现在的江池柳脸颊丰润了些,气色红润了些,虽然忙碌,但眼神明亮有神。

安易排在队伍末尾,笑着看着这一幕。

主角的小摊果然如同原著中描述的那样,经营得有声有色,生意红火。

空气中弥漫的香味确实诱人,引得人食指大动。

江池柳的动作麻利,招呼客人、算账收钱、烫煮食材、添加调料,一气呵成,显然已经做得相当顺手了。

队伍前进,轮到安易时,他每样食材逗挑了一点。

江池柳看是个大主顾,抬头露出热情的笑容:“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好!”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安易面容的瞬间被晃了一下,明显怔愣了一刹,眼底掠过清晰的惊艳。

但他很快回过神,手脚利落的将食材放入滚沸的汤锅中,用长筷拨弄着,掌控着火候。

片刻后,他用一个带着长柄的竹编漏勺将烫熟的食材和面条捞出,沥了沥汤汁盛进一个大碗里,然后从翻滚的汤锅中舀起一大勺滚烫红亮的汤汁,浇在食材上,瞬间激发出更浓郁的香气,最后,撒上一把翠绿葱花。

“公子,您的麻辣烫好了,小心烫手。”江池柳双手将热腾腾的大碗递过来。

他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人就是月前在李家门口那个破落二流子安易。

安易对他微微一笑,没有多言,按照摊子旁木牌上写的价钱付了铜板。

这摊子还有个贴心的规矩,粗陶碗需要押几文钱,食客可以端着碗去附近任何地方吃完,只要将碗还回来,就能赎回押金。

安易端着这碗麻辣烫,目光在附近扫了扫,看到斜对面有个支着棚子的茶水摊,便走了过去。

茶水摊生意也不错,不少买了麻辣烫的食客都会来这里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边吃边喝,解辣又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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