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后院里,那把小锄头还静静的靠在墙边,旁边是被松动了约莫五分之一的花圃,以及一小堆清理出来的碎石和纠缠的草根。

狄青稷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把有些轻巧的小锄头,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这锄头有点轻,不过够用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动锄头,动作熟练的开始干活。

安易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阳光斜斜的照进后院,勾勒出狄青稷弯腰劳作的侧影。

他微微弓着背,专注的对付着脚下的泥土,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汇聚,滴落在他正在翻动的土壤里,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古铜色的肌肤在秋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挽起的袖口下,小臂的肌肉随着用力的动作而紧绷、舒展,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安易看着,唇边那抹笑意加深了些。

他走上前,准备帮忙。

“哎,你别动!”狄青稷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立刻直起身,伸出沾着泥土的手,虚虚的拦了一下:“这活儿脏,我来就行,你站那儿就好。”

安易停下脚步,挑眉看他。

这是他的花圃啊,岂能如此?

狄青稷被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看,心跳又漏了一拍,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期待,提议道:“你若真想帮忙,不若......给我念书听吧?”

“嗯?”安易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狄青稷垂下眼睫,暗想,安易声音这般好听,清朗悦耳,合该用来念些优美的诗文,或者哼些舒缓的小曲儿。

这粗活累活,交给他来做就好了。

安易看着他,那双眼眸里,清晰的映出狄青稷汗津津的、却笑得无比开怀的脸,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想要靠近的直白渴望。

那渴望如此鲜活,如此热烈,如同他此刻身上蒸腾的热气。

安易的眼睛微微弯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了狄青稷一眼,然后当真转身,朝着前院屋里走去。

狄青稷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锄头,傻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前院传来轻微的动静,才赶紧收敛表情,重新弯下腰,更加卖力的挥舞起锄头,耳朵却高高竖起,捕捉着来自安易的声响。

不多时,安易搬着一张轻便的竹椅回来了。

他将竹椅放在花圃边,从容坐下。

然后,他取出了一本书,翻开书页,找到了之前中断的地方,清了清嗓子。

他坐在竹椅上,身姿挺拔舒展,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书页上,清润悦耳的嗓音便在这小小的后院中徐徐响起:

“......又西行三十里,渐入群山。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时闻猿啼鸟鸣,空谷传响,泠泠不绝。道旁多生异草,有花如铃,垂垂可爱,风过则摇曳生姿,幽香暗送......”

狄青稷弯着腰,手中的动作不自觉的放轻了些,生怕打扰了这念书声。

他听着那清朗的声音描述着远方的山景、异草、花香,感觉连手底下枯燥的翻土工作,都变成了一件充满意趣的事情。

他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坐在阳光里、垂眸念书的安易。

那张俊美近乎不似凡人得容颜此刻沉静而专注,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淡色的唇瓣开合,吐出一个个美妙的音节。

阳光为他镀上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不小心坠入凡尘的仙人,正在这平凡的后院里,为他一介凡夫俗子诵读着天书。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狄青稷的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赶紧低下头,更加用力得挥动锄头,借着这用力的动作,来平复胸腔里那快要失控的心跳和脸上怎么也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太畅快了。

他真的太畅快了。

约一个时辰后。

当安易念完游记中关于山中古寺的最后一节描述,轻轻合上书页时,后院那片原本板结荒芜的小花圃,已然焕然一新。

所有的硬土块都被彻底敲碎、翻起,颜色更深的湿润泥土暴露在秋阳下,散发出带着些许腥气的泥土气息。

狄青稷直起身,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把小锄头靠在墙边。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转过身,看向坐在竹椅上的安易,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好了!安易,你看,现在可以把种子撒下去了。”

安易放下手中的书卷,从竹椅上站起身。

他走到井边放下木桶,打上来半桶清澈的井水。

然后,他从屋里取出一条干净布巾,浸入水桶中,拧了个半干,走到狄青稷面前,将微凉湿润的布巾递了过去:“擦擦汗。”

狄青稷看着递到面前散发着皂角清香和井水凉意的布巾,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接过布巾:“多谢!”

他没有客气,用那布巾仔细的擦拭着脸颊、脖颈、耳后,感受着清凉的湿意带走燥热和黏腻的汗水,舒服得让他几乎想喟叹出声。

擦完后,他又走到井边,将布巾在清水里漂洗干净,用力拧干,晾好。

安易则拿起了那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秋霞花种子。

他走回翻整一新的花圃边,撕开油纸的封口,里面深褐色的细小种子露了出来。

他开始播种,那些细小的种子便听话的洒落在他面前的泥土上。

狄青稷也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不知道能不能活。”撒完最后一粒种子,安易将空了的油纸折好,轻声说道。

“一定能。”狄青稷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接口,他的目光从泥土移到安易的侧脸上:“我特意打听过了,当地的老农说,这种花泼辣得很,不挑地,耐旱也耐一点寒,给点土,给点水,它自己就能拼命的长。你放心,等明年春天,肯定就能看到一片秋霞了。”

安易侧过头,看向他。

狄青稷正蹲在那里,微微仰着脸,专注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秋日午后偏西的阳光,正好从侧面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梁、线条略显锋利的下颌,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而真诚的光芒。

同时,阳光也毫不留情的照亮了他鼻尖右侧,那一点非常细微的深褐色泥痕。

大约是刚才看他播种时不小心又蹭上的。

安易的目光在那点泥痕上停留了一瞬,自然而然的伸出手,用自己的食指指尖在那点泥痕上拂了一下。

指尖的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带着汗水的微湿,那点微不足道的泥痕瞬间被抹去。

狄青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呼吸似乎也在那一刹那完全停滞。

他近乎呆滞的看着安易那只刚刚拂过他鼻尖的手。

那只手正自然的收回,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褐色痕迹。

鬼使神差的,狄青稷抬起自己还沾着些湿气的手,一把将安易的手握住了,指尖包在了手心。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有力,因为刚干完活而带着高于常人的体温。

那温度透过安易微凉的皮肤,灼热得烫人。

安易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微微挑眉,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指,又抬眼看向狄青稷。

狄青稷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空白,眼神有些涣散,却又死死的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仿佛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松手。”安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清润,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这平静的声音瞬间浇醒了狄青稷混乱的神智。

他像是被那声音烫到,被自己突兀的举动吓到,手指猛地松开,甚至因为收力过猛而向后微微踉跄了一下,险些蹲不稳。

安易自然地收回手,神色如常。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的结束了关于种子的话题:“好了,种子撒完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狄青稷还蹲在原地,维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眼神依旧有些发直,似乎还没从刚才自己失控的行为中完全回过神来。

几秒钟后,他才像是灵魂终于归位,几乎是弹跳般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有些滑稽。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迅速蔓延开来,从颧骨到耳根,再到脖颈,连古铜色的肌肤都遮掩不住那抹赧然和羞臊。他的耳朵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是啊,看天意......”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安易的话,眼神飘忽,完全不敢再看安易的眼睛,目光胡乱地落在花圃、水桶、井沿,就是不敢落在安易身上。

他急于找点事情做来掩盖自己的失态,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弯腰去拎那半桶井水:“我、我给浇点水......刚撒了种,得浇点水......”

他舀起一瓢水,洒在了花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安易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手忙脚乱、试图用忙碌掩盖内心惊涛骇浪的样子,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笑意,转瞬即逝。

浇完水,狄青稷放下水瓢,背对着安易,深吸了好几口气,又用力抹了把脸,试图用手掌的力度和微痛让自己彻底清醒,平复胸腔里那颗还在疯狂擂鼓的心脏,以及脸上那滚烫得让他无所适从的温度。

待到感觉呼吸终于顺畅了些,脸上的热度似乎也退下去一点,狄青稷才勉强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虽然那红透的耳根依旧出卖了他:“那个......安易,花圃弄好了,我也该......”

“留下用晚饭吧。”安易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告辞之言,语气温和:“忙了一下午,你也饿了。”

狄青稷到了嘴边的“回镖局”三个字,就这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留下来......和安易一起吃晚饭?他当然要!

他快速说:“好。”

于是,晚餐便在这小小的前院石桌上进行。

简单的米饭,配上一碟凉拌鸡丝,两碟炒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瓜,还有一些桂花糕。

都是家常味道,但在秋日傍晚渐凉的风中,在树下,与隐秘悸动的人对坐而食,却显得格外温馨适意。

狄青稷吃得很香,一方面是体力消耗大,另一方面,是心情使然。

他脑子有些像蜜一般的晕乎。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子开始在天幕上闪烁,狄青稷知道,自己必须得走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更失礼的举动,或者说些不该说的话。

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狄青稷不敢细想下去了。

安易送他到院门口。

秋夜的凉风吹散了白日的暖意,也吹得人头脑清醒了些。

“今日多谢你了。”安易站在门内,月光和屋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清润:“花圃,还有种子。”

“客气什么。”狄青稷连忙摆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像往常一样爽朗:“咱们是......朋友,帮点忙还不是应该的?再说,我也没做什么。”

他顿了顿,站在门槛外,犹豫了一下,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道,仿佛在预约下一次的相见:“安易,我过几天......可能还要出一趟短镖,去南边,路上顺利的话,大概五六天就能回来。回来.......我再来寻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眼神在月色下闪烁着忐忑。

安易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静静的看了他两秒。

月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染上一层银辉,然后,他点了点头,依旧只是简简单单的回应:“好啊。”

狄青稷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一定!我......走了,你、你也早些休息!”

他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得意忘形,连忙转身,大步朝着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用力的挥了挥手,笑容开怀。

安易也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的黑暗里,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院,轻轻关上了门。

院中重归寂静,只有月光铺满庭院。

安易回屋,他就着屋外透出的清亮月色,拿起狄青稷带来的那几块玉石,在掌心把玩。

石头触手温凉,纹理天然,在月光下泛着含蓄的光泽。

他把玩片刻,选了一块淡青色的,走到窗边,将其放在了窗台内侧。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照在石头上,那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静谧的夜色中缓缓流动。

狄青稷......

安易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窗台上冰凉的玉石。

突然,他无声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融入了窗外无边的月色里,意味难明。

狄青稷走在回镖局的路上。

秋夜的街道早已冷清下来,行人稀少。

清凉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和耳朵,却吹不散心头那滚烫的悸动和脑海中反复回放的画面。

他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仿佛脚下不是坚硬的石板,而是柔软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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